第97章 忘了我吧
天还没黑透,萧景桓的马车就到了王府门口。
王衍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那辆马车从巷口拐进来。马车很素,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和他登基前出门是一样的,他换了一身衣裳才来的。
王衍看着马车停稳,萧景桓从车里出来,一个人。侍卫留在外面,自己进了门。
王衍转身往外走。崔昭挡在门口,没让。
“让她去。”
“她一个人——”
“她在会客厅,你在书房。隔着一个院子,萧景桓带不走她。”
王衍看着她,没动。崔昭也没让,就那么站着,跟他杠上了。
对视了几眼,王衍先松了劲儿。没说话,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
会客厅的门开着。
萧景桓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清妩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睛底下青了一片。
他看着她的脸,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碰她的脸,她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悬了两秒,慢慢收回去。指尖蜷进掌心,攥了一下,松开了。
“坐吧。”她没看他。
萧景桓在她对面坐下。离了三步远。他坐下的时候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垮着,不像皇帝,像一个不知道怎么办的人。
“你瘦了。”
清妩没接话,萧景桓看了她很久。
“你恨我。”
“恨。”
萧景桓没反驳。他低下头看着桌面,桌上有茶,他没端起来。
“孩子——”
“这是我的。”
萧景桓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清妩——”
“你别叫我的名字。”
他停住了,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萧景桓……你放过我。”她的声音不大。“放过我,放过孩子,你就当没见过我。”
萧景桓看着她,眼眸泛红。“我做不到。”
“你能。……你只是不想。”
“对,我不想。”他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但没吼。“我不想……我每天批折子,批到半夜,闭上眼就是你。你以为我不想放过你?我放不过自己。”
清妩看着他,眼睛没红。“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萧景桓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膝盖上,攥着裤子,攥得很紧。
“你表哥打了朕两拳,我没还手……这是欠你的,想用一辈子来偿还。”
清妩看着他。“我不想要你的一辈子。”
“那你想要什么?”
“想让你……离我远一点。”
萧景桓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还有点自嘲,“我做不到,早就试过了。”
清妩没说话。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椅子靠背顶住了她的肩胛骨,退不了了。他没再往前走,站在那低头看着她。
“我是皇帝……我可以杀了赵砚,可以把沈家满门抄斩,甚至给王洐一些阻力……可是我一样都没做。我不是在做好人,是不敢,怕你更恨我。”
清妩抬起头看着他。“你现在就不怕了?”
萧景桓没接话。他转过身走回椅子前,没坐下去,手撑在椅背上,指节发白。
“我可以放了你,但孩子是天家血脉的,不可能让他流落在外。”
清妩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是我的。”
“也是我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门外有风吹过来,吹得桌上的纸翻了一下。
清妩闭上眼。她知道他今天来,不会空着手走。
她想了很久——从流言传开那天就在想。她想过跑了算了,跑回老家,跑去找祖母的旧识,但跑不掉。他是皇帝,她跑到哪都能抓回来。
王衍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一世,不是不能,是不该。她是他的表妹,不是他的债,她不能让他扛一辈子。
她睁开眼。
“陛下想让我进宫?”
萧景桓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陛下。”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手从椅背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想。但这不是我想不想的事……是你想不想。”
“我不想。”
萧景桓没说话。清妩看着他。“我不想进宫,不想当皇后不想每天看见你。但我想让沈家好好的,想让赵家好好的,想让表哥不用替我扛了。所以陛下,我们谈个条件。”
萧景桓在她对面坐下来,这次坐得很直。
“第一,沈家。我父亲升礼部侍郎,我大哥调回建康,能时刻入宫相聚。”
“好。”
“第二,赵家。赵砚的父亲升一级,赵砚的弟弟进国子监。赵砚本人——他自己想做什么,朝廷不许拦。”
“好。”
“第三。”清妩看着他。“我要当皇后。”
萧景桓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只有皇后,才不用看人脸色。妃子要请安,要侍奉,要听命……皇后不用,皇后最大,除了你没人压得住我……我就不会受气。”
萧景桓沉默了很久。“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甘心?”
清妩白了他一眼,看着他。“不甘心啊,但你不会放了我,表哥不能一直替我扛……赵砚等不起。所以我不甘心有什么用,难道陛下会放了我。”
萧景桓看着她。“朕欠你的,一辈子还。”
“你不用还。”清妩的声音很平。“我当皇后,是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是皇后,但我不是你的皇后。我是沈家的皇后,是赵家的皇后,是我孩子的母后……不是你的。陛下不用天天来看我。陛下来了,我在。陛下不来,我不等……陛下准了,我进宫。不准,哪怕我自尽也不会进去。”
萧景桓看着她,说出一句气死人的话。“你死了,朕也要跟你同眠于地下。”
沈清妩没搭理他,也没有躲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萧景桓先低下了头。“准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说给自己听的。
“明日朕下旨册封,让人来接你,今晚你好好道别。”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清妩,朕这辈子对不起你,但朕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
清妩没说话,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很远,渐渐听不见了。
清妩一个人坐在会客厅里。手放在肚子上,小孩动了一下,轻轻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腿是软的,扶住桌角才站稳。
那晚,清妩没睡,赵砚也没睡。
她坐在榻上,面朝墙壁。他坐在桌边,面朝她。灯没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砖地上,窄窄一条。
清妩先开口的。“赵砚,你忘了我吧。”
赵砚没说话。清妩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
“我不值得,我是你的灾难。从你遇见我那天起,就没好事。被人抢走,连累你被踹、跪在地上,连累你被人笑话,现在肚子里还怀着别人的孩子……你不该受这些。”
她顿了一下。
“你以后找个好姑娘,成亲,生子,好好过日子……别找像我这样的。”
赵砚没出声,清妩等了一会儿。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清妩没再说话了。两个人坐着,谁都没动。过了很久,赵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她攥着被角的手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去。
“你说完了?”
清妩看着他。
“你说完了,该我说了。你让我忘了你,我忘不了。你让我找别人,我也找不了,你说是我的灾难,……是我没能护住你,是我的事,你不用替我找借口。”他顿了一下。
“你进宫,我管不了。但我不会忘了你,也不会找别人。你让我过好自己的日子,我过不好。所以你别说这种话了,说了我也不听。”
清妩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他没擦。
崔昭站在廊下,没进去。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廊灯晃了晃,灯影碎在她脚边。
王衍从书房出来,在她身旁站定。两人之间隔了半步,谁都没先开口。
“她答应了。”崔昭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明日进宫。”
王衍没接话。他看着清妩窗前的方向——灯没点,一地清辉冷冷地铺着,像落了层霜,他看了许久。
“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扎两个丫髻,追在后面叫表哥。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那时候以为她能一直那样。”
崔昭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灯影下,他的轮廓比白日更深,眉骨下压着一片阴影,嘴角抿成一条线。她在朝堂上见过他这副神情——那是他动手之前的样子。
“是我们没护住她。”他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沉,像在往自己身上加一笔债。
崔昭没答是,也没答不是。她想起清妩说那句话时的样子——眼睛没红,声音也没抖。不是认命,是想好了。
“她长大了。”崔昭的声音也轻了,“用自己的法子。”
王衍没应声。廊灯又晃了一下,是风。他眼睫动了一下,那一瞬间,崔昭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不是心疼,是比心疼更重的,是恨。恨自己,也恨那个让她不得不进宫的人。
但只是一瞬。他眨眼,压下去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两快。二更天了。
王衍站了一会儿。风把他衣袍吹得往后卷,他没动,像从骨头里生了根。
“明日,我送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崔昭听出来了——平底下压着东西。压得很深,很深。
她没问。只是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凉的。
他没握回来,但也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