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流言
这日,萧景桓派人往王府送补品,不是偷偷送的。
第一车到的时候,管家还以为是哪个铺子的年礼。打开箱子,人参、鹿茸、燕窝、阿胶,码得整整齐齐,上头压着一张单子,盖的是内府的印。
管家拿着单子去找王衍。
“大人,宫里送来的。”
王衍看了一眼单子。“退回去。”
管家站着没动。“大人,这次是陛下赏赐,退不回去。”
王衍看着他。“那就扔了。”
管家愣住了。皇帝赏赐的东西扔了,传出去是打皇帝的脸,王衍没解释。管家低下头,让人把箱子抬进库房,锁了。没退,也没敢扔。锁在库里,眼不见为净。
但萧景桓没停。第二车、第三车,隔几天就来一车。每次来的东西都不一样,上次是人参,这次是阿胶,下次是燕窝。每次来的声势都更大——以前是宫里的小太监送,后来换成内府管事送。
最后一次来的是四辆车,从巷口排到王府门口,搬了半个时辰才搬完。送礼的队伍大摇大摆穿过半座城,送礼的管事到了门口还要大声交代:“陛下赏赐赵夫人沈氏,请夫人务必收下。”
街上看热闹的人围了几层。
有人踮着脚往里看。“赵夫人?哪个赵夫人?”旁边的人扯了他一下。“就是那个——以前三皇子从赵家抢走的那个。”“抢走了还能住王府?”“谁知道呢,听说——”
声音压下去了,但王府门口的巷子不宽,人挤人,压下去的声音还是能听见。有人说“龙种”,有人说“君夺臣妻”,有人说“陛下这是要做什么”。挑担的停下来,卖浆的踮起脚,路过的站住了脚,交头接耳。
王衍没出面。管家挡在门口,说“赵夫人身体不适,不见客”,把门关了。门外的人没散,声音还是从墙外飘进来。
清妩在屋里坐着,窗户开着一条缝。
外面的人在说什么她听不清,但她知道他们在说她,不是第一次了。上次王衍压住的消息,又翻出来了。
这次压不住了,因为传消息的人不是别人,是皇帝。他不说一句话,但送东西本身就是一句话,所有人都在替他传——陛下惦记这个女人。
她把窗户关上了。手放在肚子上,两个月,还没显怀。但她知道里面有个东西在长,这孩子还没出世,就已经被全建康的人议论了。
崔昭从前厅过来。长公主刚走,坐了大半个时辰,喝了两盏茶,说的全是闲话。但崔昭听得出来,每句闲话都在打听清妩的事——身子怎么样,心情怎么样,有没有想开。
崔昭说“她身子好多了,多谢殿下惦记”,长公主笑了笑,没再问了。
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改日再来”,崔昭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步子比平时快。
她推开清妩的门,清妩坐在窗前,窗户关着。
“长公主走了?”
“走了。”
“她来做什么?”
“喝茶,聊天,顺便看看你怎么样了。”
清妩没说话。崔昭在她旁边坐下。“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是替萧景桓来的。”
清妩把手放在肚子上,又拿开了。“嫂子。”
“嗯。”
“表哥挡不住了。”
崔昭没说话。清妩看着她。“不是表哥不够强,是他不能把皇帝怎么着。打一顿,骂一顿,都行。但不能杀,不能废,他是皇帝。只要他还在那个位子上,我就躲不掉。”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能让表哥替我扛,他是琅琊王,是朝堂上的中流砥柱,我不能让他因为我得罪皇帝。”
崔昭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清妩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蘸了墨,写了几个字。停了一下,又写了几个字。折起来,叫丫鬟进来,“让表哥替我送进宫给陛下。”
丫鬟出去了。崔昭看着她的背影,等门关上了才开口。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要跟他谈什么?”
清妩没回答,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这次没拿开。
王衍在书房看折子。崔昭进来,他头都没抬。
“长公主走了?”
“走了。”
“她说什么了?”
王衍放下笔。崔昭站在书桌前。“清妩写了一封信送进宫,要约萧景桓来王府谈谈。”
王衍看着她。“她跟你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她不想让我们担心。”
王衍没说话。崔昭走到他面前。“你今天扔了几车东西?”
“没扔。”
“那你怎么办的?”
“锁库里了。”
崔昭看着他。“你上次说要扔了,这次怎么不扔了?”
王衍没回答。崔昭替他回答了。“因为你扔不完。扔了这一车,下一车还来。你扔多少,他送多少。他不是在送礼,他是在告诉你——你拦不住。”
王衍看着她,崔昭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你帮不了她。”崔昭说,王衍没反驳。崔昭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不是你的错。”
王衍没说话,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手心里,没握,只是放着。崔昭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
“王衍。”
“嗯。”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窗外天还亮着,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地砖上。
清妩的信送进宫,萧景桓当天就回了话——“明日未时”。
她把信折了两折收进袖中。赵砚还没回来,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窗前,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萧景桓的回话只有四个字,写在纸背面——“明日未时”。看完把信折回去收进袖中,手放在肚子上,没拿开。
她想起崔昭问她“你要跟他谈什么”,她没回答。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说起。
说“你别送东西了”?他不可能不送。说“你离我远点”?他已经离得够远了。她想了很久,想到天黑了,灯没点,坐在黑暗里,手还放在肚子,。她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