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三拳打在哪儿
一个月后。
这天,崔昭和清妩在偏厅用午饭。赵砚去衙门了,王衍也去了。清妩这一个月慢慢缓过来了,跟赵砚之间话多了些,偶尔还能笑一下。虽然笑的时候嘴角总是收得快,但至少笑了。
厨房炖了鸡汤,崔昭给沈清妩盛了一碗,让她多喝点,清妩喝了两口,忽然捂住嘴,推开椅子跑出去。崔昭放下筷子跟出去,清妩蹲在廊下干呕,吐了几下都是酸水。撑着柱子站起来,脸色发白。
“可能吃坏肚子了。”
崔昭看着她。“你脸色不好,请大夫看看。”
“不用——”
“请大夫看看。”崔昭没让她说完,让管家去请了。
大夫来得很快,手指搭在清妩手腕上,先皱眉,又换了一只手。崔昭站在旁边,看着大夫的表情从疑惑变成犹豫,从犹豫变成惊喜。
大夫跪下去了。
“夫人,恭喜恭喜,这是喜脉。”
清妩看着大夫的嘴,看着他张开又闭上。喜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平的。萧景桓那天晚上喝醉了,她清楚的记得萧景桓没有强迫他。
她记得自己躺在床上,记得他走出去的脚步声,可是大夫说是喜脉。
“你先出去。”崔昭的声音有点发颤。
大夫退下了,门关上了。崔昭蹲下来,看着清妩。清妩没哭,但手在抖,大腿也在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敲,控制不住。她把两只手攥在一起压在大腿下面,还是抖。
“嫂子,他没碰过我。你信吗?”崔昭没回答。
清妩看着她,眼眶红了。“我记得的,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她用手按了一下,软的,按下去能摸到那个东西了吗?摸不到。她把手缩回去,像被烫了。
崔昭摸了一下她的头发。“他可能来过……你不知道。”
清妩愣住。她想起那晚的梦——有人碰她的锁骨,烫的。她推不开,嘴张不开。天亮的时候被子盖得好好的,衣服扣得好好的,她以为那只是梦。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手放在肚子上。她闭上眼,想起那个梦。
“嫂子,这个孩子——”
“你先别想。”崔昭站起来。“等你表哥回来,再说。”
王衍回府,崔昭在书房等他,把大夫诊脉的事说了。王衍听完,站起来就往外走。
“你去找萧景桓?”崔昭跟上去。
“嗯。”
“你打算怎么办?打他一顿?”
王衍没回答。崔昭拉住他的袖子。“他是皇帝,打了之后呢?朝堂上怎么交代?萧景桓要是追究——”
“他不会。”
王衍看着她,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我选他,不是一时意气。朝堂、手腕、心性,其他方面他都撑得住。这一桩,不会翻。”
崔昭听着,慢慢松开了手。他既然想好了,她就不拦了。
“那你去吧。”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萧景桓正在批折子。他看见王衍进来,放下笔。王衍走到他面前,一拳砸在他脸上。萧景桓没躲,整个人往旁边偏了一下,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龙袍上。
“这一拳是为清妩打的。”
第二拳砸在同一个位置,萧景桓扶住桌角才没倒。血滴在折子上,洇开一团。
“第二拳是为赵砚打的。”
萧景桓擦了一下嘴角,手指上全是血。他看着王衍,王衍的拳头还在滴血,不是自己的。萧景桓没叫侍卫,站在那,手撑着桌角,喘了几口气。
“打完了?”
“没有。陛下若再动她,第三拳就不打在陛下脸上了。”
萧景桓看着他,慢慢站直。龙袍上沾了血,他没看,擦了擦嘴角,血还在往外冒。
“王衍。她就不是你表妹,是朕的女人,怀的是朕的孩子。”
王衍看着他。“陛下,她首先是个人。她不愿意的事,陛下做一次是错,做两次还是错。”萧景桓没说话,低着头,血还在滴。
“朕可以负责。”
“陛下负不起。”
王衍转身走了。门开着,风吹进来,桌上的纸飞起来。萧景桓站在那,看着门口,伸手擦了一下嘴角,血已经凝了。
沈清妩坐在榻上,手还放在肚子上。门开了,赵砚进来。他已经听说大夫来过的事了,站在门口,看着她。
“知道了?”
赵砚没说话,走过来坐下,把她的手从被子上拿过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他的手也凉。
“孩子不是你的。”
赵砚看着她。“孩子不是我的,但你是我的。”
清妩看着他。眼眶红了,泪掉下来,没出声。赵砚没给她擦,握着她的手没松。
“这孩子——”
“你想留就留……不想留,我陪你去。”
清妩愣了一下。“你不介意?”
赵砚看着她。“我介意,但我更介意你一个人扛。”
清妩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赵砚的手背上有一道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已经淡了。
崔昭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没进去,转身走了。
王衍从宫里回来,站在院子里,手上还有血。崔昭走过去,拉起他的手看了下,皮没破,是别人的血,拿帕子给他擦。
“打完了?”
“嗯。”
“他怎么样?”
“没死。”
崔昭把血擦干净,帕子上红了好几块。“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负责,笑话……他负不起。”王衍把手抽回去。“清妩那边呢?”
“赵砚在陪她。”
王衍点了点头。王衍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崔昭的手背,崔昭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把他的手握住了,手指收紧了些。
“王衍,清妩说,她舍不得打掉这个孩子。”
王衍没说话。他看着崔昭,眼底沉了沉——不是意外,是心疼。
“她留。”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实,“王府养……她不留,王府陪。”
崔昭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指拨开,重新扣紧,掌心很暖。
清妩坐在窗前,窗户开着条缝。天快黑了,院子里灯笼还没点。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平的。但她知道,里面有个东西在长。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她记得赵砚说“你想留就留”的时候,眼睛是红的。记得崔昭说“你先别想”的时候,握她的手握得很紧。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又拿开。又放上去,又拿开。
她想起小时候,别的小孩都有娘接。她站在学堂门口等,等到人都走光了,嬷嬷才来牵她的手,说“姑娘,老夫人让奴婢来接您”。她没哭,但那天晚上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压着声音哭。
她不知道有娘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被人等是什么感觉。
她把肚子里的那个东西,想象成一个小小的影子——站在门口,等她。等她去接,等她去抱。等她把手放在它背上,然后说,说“不怕,娘在”。
她闭上眼,她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萧景桓的孩子。是舍不得这个世上,多一个从小等人来接的人。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这次没拿开。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两快,二更天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手还放在肚子上,没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