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祖母的槐树
册封大典那天,清妩穿了三个时辰的朝服。
深青上袄,赤红下裳,腰间系明黄绶带。金步摇插进发髻的时候,她脖子歪了一下,太重了。宫女扶正,她没说话。
从昭阳殿到太庙,要走一炷香的路。她走在中间,萧景桓走在她左边,隔了半步。
每一步,步摇晃,佩玉叮当。满殿寂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玉器碰撞的声音。
走了一半,她腿软了一下,膝盖往下弯。萧景桓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没让她跪下去。她偏头看了他的手一眼,想抽开。往前迈了一步,腿又软了。她没再挣,承了他的手。
萧景桓扶着她走完剩下的路,她没看他,他的手很稳。她能感觉到他手指收着,没用力,但也没松。
太庙的台阶很高。她提裙摆的时候手在抖,没力气喊人。萧景桓弯了一下腰,帮她把裙摆提起来,放在她手里。她看了他一眼,很短,来不及看清表情就收回去了。
他看着她。“快结束了。”
“嗯。”
他没再说话,站在她旁边,离了半臂远。
崔昭站在命妇中间。深青色大衫,霞帔上的金绣线在烛火下一闪一闪。她看着清妩从太庙门槛跨出来——步摇没歪,绶带没歪,腰挺得很直。
王衍站在百官前面,离她不远。他看着她从台阶上走下来,萧景桓站在她左边,隔了半步。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没跟任何人说话。
礼成之后,内监喊“皇后还宫”。清妩从萧景桓旁边走过去,先上了凤轿。萧景桓站在原地,看着凤轿的帘子落下来。
清妩入宫半个月,崔昭每三天进宫一趟。
清妩肚子快四个月了,已经显怀,整个人圆润了些。脸上有肉了,下巴没之前那么尖,嘴唇也有血色了。崔昭进门的时候,她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没剥。看见崔昭进来就笑了。
“嫂子。”
“躺着吧。”
清妩没躺,坐起来把橘子放在旁边。崔昭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把橘子拿过来剥了,橘皮裂开汁水溅在手指上,她甩了一下。
“你慢点。”清妩拿帕子擦崔昭的手指。崔昭没躲,让她擦。
“你今天气色不错。”
“吃得好,睡得好。”清妩把手放在肚子上摸了一下。“就是无聊,每天起来穿衣裳,吃饭,坐着,再穿衣裳,再吃饭,再坐着。一天就过去了。”
崔昭把橘子掰开,递了一半给她。“这样也挺好的,没什么糟心事。”
清妩接过去,没吃。她将点心放在手心里,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它,说,“嫂子。”
“嗯。”
“你说孩子生出来,像谁?”
“像你就很好。”
清妩被这话逗的笑了一下,嘴角和眼睛都弯了……笑完忽然收住了,手放在肚子上按了一下,像确认里面那个东西还在。
“嫂子,我怕。”
“怕什么?”
“怕孩子像他。”她没说名字,崔昭知道是谁。清妩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橘子,橘子瓣上白色的络一根一根的。
崔昭把橘子从她手里拿过来,塞了一瓣到她嘴边。“吃了。”
清妩张嘴咬住了。嚼了两下,咽了。
“像你,你生养大的,像不了别人。”崔昭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没让她再拿着。“你再皱眉头,生出来小老头。”
清妩愣了一下,笑了。这次笑出声了,很短,但真笑了。
萧景桓站在廊下,没让人通传。
他听见屋里笑了一声。他站在柱子后面,从窗户缝往里看。清妩靠在榻上,手放在肚子上,在跟崔昭说话。她笑的时候眼睛弯着,嘴角翘着。他好久没见过她这样笑了。虽然不是对他,但他想看。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有点僵……他看到清妩伸手去够桌上的橘子,身体有点笨重没起身,嘴角瘪了下,崔昭递给她。清妩接过去掰了一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这么生动的沈清妩让他久久不想转身……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步子很轻,没人发现。
崔昭从宫里出来,马车没走多远,管家骑马追上来,衣裳湿透了,翻了一截袖子。
“夫人,老夫人病重。”
崔昭的手攥紧了车帘。“回崔府。”
马车掉头。车厢里没点灯,天还没黑,光线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崔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是崔府的样子——院子、走廊、祖母的屋、祖母床头的经卷。
马车停了。她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车辕才站稳。往里走,祖母的屋在正房最东边,门开着,丫鬟进进出出,端出去的水是温的,不知道是洗脸水还是什么。
祖母躺在床上,人瘦了,露在被子外面的手皮包着骨,骨节很大,抄经抄的。崔昭在床边坐下,把祖母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凉,薄的,像一捏就碎。
祖母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
“昭儿,我不行了。”她的声音不大,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有桩事,只有你能替我做了。”
崔昭没应声,等着。
“我死后,不想跟你祖父合葬。”
崔昭的喉结动了一下。“您想葬哪?”
“城南山下……那里有一棵槐树,很大。”祖母看着帐顶,布帐上绣着一枝梅花,线褪了色,花瓣的边缘已经看不清了。“我第一次见他,就是在那里。”
崔昭没问“他”是谁。
“好。”
王衍站在门口,没进去。崔昭坐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丫鬟进来换茶。她站起来,转过身看见王衍在门口。
“走吧。”
王衍让开,她从他旁边走过去,步子很慢,鞋底擦着地砖。王衍跟上去。马车在府门口等着,车帘掀着,风吹进去鼓了一下又瘪了。崔昭踩着脚凳上了马车,王衍跟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祖母要葬城南。”她把祖母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王衍听完,沉默了几息。
“你父亲——”
“我知道。他不会同意。”
“你打算怎么办?”
崔昭看着车帘外面。街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打烊,伙计上门板的声音此起彼伏,咣当咣当的。
“我先跟他说。他若不同意……”她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王衍,“就只能靠你了。”
王衍看着她。“威胁你父亲?”
“是遵从祖母的心愿。”
王衍没说话,但脸上透露出那种“你倒是会说话”的无奈。
马车拐进王府所在的巷子。两边的墙把天切成一条窄缝,崔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吱咯吱响。
马车停了。
王衍先下车,伸手。崔昭扶着他的手腕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王衍扶住她的肘弯,等她站稳了才松。
她把手抽回去。
“你父亲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说?”
“明天。”
“我陪你去。”
崔昭看着他。巷子里的风灌过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往后飘。他没催,就那么等着。
“好。”她说。
王衍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
崔昭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王衍。”
他停下来,没回头。
“要是父亲连你的面子也不给呢?”
王衍站了一会儿。
“那就让他知道,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崔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明天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