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王家会看着办
崔昭在崔府门口站了半盏茶的工夫才进去。不是怕,是想了一路该怎么开口。
崔父在书房看信,见她进来,把信折了放在桌上。崔昭叫了声父亲,在对面坐下来。崔父看了她一眼,“有事?”
崔昭攥着袖口。“父亲,祖母昨日跟我说,她死后不想葬在崔家祖坟,想葬在城南。”
崔父把手中的信折了两折,停顿了片刻,说,“你祖母糊涂了,你也糊涂了?”
“祖母没糊涂。”
“没糊涂能说出这种话?你祖父走了二十年,她突然说不合葬,让外人怎么说崔家?说崔家连老夫人的丧事都办不明白?说你祖父在底下一个人孤零零的?”
崔昭看着他。“祖父走了二十年,祖母一个人过了二十年……她想葬自己想去的地方,不成吗?”
“不成。”崔父的声音压下去了,没吼。“她是崔家的人,死了也是崔家的鬼。葬在崔家祖坟,天经地义。”
崔昭站起来,又坐下了。攥着袖口的指节发白。“父亲,祖母这辈子没过过一天自己想过的日子。当初嫁进崔家,不是她愿意的。姨奶奶出了事,家里让她顶上来,她就嫁了,她也没怨过,该尽的本分一样没落下……现在她快走了,就想葬在一个自己想葬的地方。”
崔父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这是你祖母跟你说的?”
“嗯。”
崔父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崔昭看着他,等了很久,他没回头。崔昭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父亲,祖母不是糊涂。她是不想再压着自己了。”
崔父没回头,崔昭把门带上,走出了书房。
崔昭回到王府,王衍在书房看折子。她进来,他放下笔。
“不同意。”王洐笃定的说。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崔昭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有些蔫蔫的,“你帮我去说。”
王衍看着她,说,“我去说,就不是商量了。”
“我知道。”
王衍没再问。
第二天下午,王衍去了崔府,没提前递帖子,直接去的。管家通报的时候,崔父正在书房算账,听见“王洐来了”,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王衍进门的时候没带随从,身着玄色常服,腰间系银扣革带,没穿官服,不是来摆架子的。但崔父站起来迎他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步。
“贤婿来了,快坐。”
王衍在他对面坐下来。管家上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崔父等他开口,他没说话,把茶碗转了一下,看了看碗底的青花。
崔父先开口的,“昭儿跟你说了?”
“说了。”
“你怎么看?”
王衍放下茶碗,看着他。“岳父,祖母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崔父没料到他会叫岳父,王衍很少叫。他沉默了几息,说道,“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崔家有崔家的规矩。”
王衍看着他。“岳父是怕不合规矩,还是怕人说闲话?”
崔父没接话。王衍把茶碗往旁边推了半寸,手放在桌面上。
“岳父不同意,那就由我替岳父决定。祖母的丧事,王家来办,崔家不用操一分心。”他顿了一下。“岳父要还是不同意——”
他站起来。
“那就不是丧事怎么办的事了。”
崔父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压着木头,不动了。王衍看着他,没再说下去。两个人都没动。
“岳父想好了,派人传个话。”他站起来。“茶凉了,我就不喝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祖母这辈子没过过一天自己想过的日子……临了这一步,让她自己选吧。”
门关上了。
崔父坐在椅子上,手还搭在桌沿上,按着的那块木头凹下去一点,指甲掐的印子。低下头,茶碗旁边空了一块,王衍放茶碗的时候留下的水渍,一个圆印子。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用指腹抹掉了。
第三天一早,崔父派人来传话:“葬城南,就葬城南。”
崔昭正在吃早饭,筷子停在碗沿上,看了一眼王衍。王衍低头喝粥,没抬头。传话的人走了,崔昭放下筷子。
“你跟父亲怎么说的?”
王衍把粥碗放下。“我说,王家会看着办。”
崔昭盯着他。“你威胁我父亲?”
“陈述事实。”
崔昭看了他几秒,没忍住笑了一下,她站起来。
“去哪?”
“崔府。”
“不吃了吗?”
崔昭已经走到门口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回来再吃。”王衍低头看着桌上她剩的半碗粥,把她搁在碗沿上的筷子摆正了。
崔昭到崔府的时候,祖母刚喝了药。丫鬟把碗端走,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张纸。崔昭在床边坐下,把祖母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祖母,父亲同意了。”
祖母睁开眼,眼睛刷的一下子亮了,像灯被点着了一般。她撑着想坐起来,没撑动,声音却急急的:“你父亲……真同意了?”
“嗯。”
祖母没说话,嘴角却弯了。她看着帐顶,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散开,不是散了,是往深处去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去了很多年前。
过了好一会儿,她攥了攥崔昭的手。
“昭儿,那棵槐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的,我去看过。”
祖母转过头看着她,眼里带着光。“你什么时候去的?”
“今天早上,来崔府之前。”
崔昭没说自己天没亮就出了门,马车走了半个时辰,城南山上露水重,裙子湿了半截。也没说她在槐树下站了很久,摸了摸树皮,粗糙的,硬的,老树了,还在……这些她都没说。
祖母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但她的手没松,攥着崔昭的手,像攥着什么等了很久的东西。
崔昭把祖母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祖母的呼吸慢慢匀了,睫毛还在轻轻颤,嘴角却带着一点弧度。
她睡着了。
崔昭站在院子里。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青砖上,她的影子从脚边拖出去,拉得很长。她看了一会儿那个影子,转身走了。
祖母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个春天,槐花开得正盛。她站在树下,裙角被风吹起来,她伸手去按,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抬起头,一个青年站在不远处,白衣胜雪,眉目如画。他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不急不缓地走过来。
阳光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光里。
祖母站在那儿没动,嘴角笑了,笑得像当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