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满月宴(下)
萧景桓的手搭在箱盖上。
殿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随后箱盖被掀开。
明黄色的绸布被掀到一边,露出里面的东西——两个女子,十五六岁,跪坐在箱子里,低着头,看不清脸。穿的都是淡绿色的褙子,领口绣着缠枝莲花纹。梳着同样的发髻,插着同样的银簪,连耳朵上的坠子都是一对白玉珠。
崔昭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看清了那两张脸。
眉眼间有四五分相似——眉形、眼尾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像是照着谁的样子画的。最像的是下巴,微微上翘的弧度,和沈清妩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崔昭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清妩的方向偏了一下。
清妩坐在上面,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嘴角那块肌肉绷了一下,很快松开了,快到她以为没人看到……但崔昭看到了。
殿里先是一静,然后嗡嗡声起来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喝酒掩饰嘴角的弧度,有人盯着那两个女子看了又看,又去看沈清妩。那些目光在帝后和箱子之间来回弹,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鱼。
赵砚跪在那里。
他的背挺得很直,但后颈那块皮肤下面,青筋一根一根浮起来了。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耳后。他不抬头,不看任何人,目光盯在面前的地砖上。那块地砖有一道裂纹,从他膝盖前方一直延伸到御案的方向。
崔昭看着那道裂纹,心想赵砚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就是那道裂纹——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已经在了,抹不掉了。
萧景桓笑了。
那笑意没到眼底,嘴角的弧度浅得像刀锋划过水面。
“赵卿在江南清苦得很,朕心里过意不去。”
他的语气不重,每个字却像从牙缝里慢慢碾出来的。目光落在赵砚身上,像在看一件什么物件。
“替你挑了两个人。一个斟酒,一个磨墨。”
他顿了顿。
“朕对你,够好了吧。”
不是问,是钝刀子慢慢拉。声音不大,殿内很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赵砚没动。他的手指扣着地面,指节泛白。
殿里的嗡嗡声更大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顾衡坐在第二排,嘴角压着一个弧度,那个弧度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看好戏。他旁边的人低头咳嗽了一声,把脸别过去了。
崔昭的目光从赵砚身上移开,落在王衍脸上。
王衍看着殿中某处,表情没变。但崔昭注意到他握着酒盏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按住了。那个力道告诉她的只有一件事:别动,现在不是时候。
崔昭偏头看了王衍一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目光在萧景桓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一下,是那种刀刃出鞘一半又收回去的光。很快,快到没人注意到,但崔昭看到了。
她把手腕从他掌心里转出来,反扣住他的手指。王衍没看她,但他的手指收拢了。
赵砚开口了。
“臣,谢陛下恩典。”
他说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在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个字都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磕头的时候,额头碰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响不大,但殿里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不是“磕头”的声音,是“撞”的声音。
崔昭的手指在王衍手心里攥了一下。
赵砚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晃了一瞬,不到半寸,快到他以为没人看到,但崔昭看到了。
她看到他的身体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往前倾了一下——不是他故意的,是他的腿撑不住他的身体。他很快稳住了,快到大多数人没看清。
但清妩看到了。清妩看到的那一刻,她的眼睫垂下去了。不是她不想看,是不能再看了。
那两个女子被太监引下去。走过殿中的时候,左边那个偏头看了赵砚一眼,眼神里带着惶恐。右边那个一直低着头,手在袖子里攥着,步履行间距比平时小——她不知道会被带到哪儿去。
箱子空了,箱盖还敞着,明黄色的绸布垂到地上,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萧景桓端着酒盏喝了一口。
“赵卿,”他看着赵砚的背影,“人给你了,别辜负了朕的心意。”
赵砚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继续走了……
突然,大殿上有声音传出来,“赵大人。”
赵砚站住了,没转身。
清妩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寻常问话。“还不谢恩?”
殿里又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赵砚和清妩之间来回弹,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鱼。
他转过身,跪下去。“臣谢恩。”声音比刚才还平,平得像一面镜子。
清妩看着他,端起面前的酒盏,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得像是她每天都会做的事。
但崔昭注意到,她放下酒盏的时候,手指在盏壁上多停留了一息。
萧景桓的酒盏顿了一下。
“皇后说得对。”萧景桓点了点头,目光从清妩身上收回来,落在赵砚身上。“赵卿退下吧。”
赵砚站起来,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坐下之后目光垂着,不看任何人。他的手指扣着桌沿,指节还是白的。崔昭看着他那双手,想起崔晗站在沈冲旁边的样子——沈冲的手不是这样的,沈冲的手握着刀,但握着的时候是稳的,不攥,不白,不抖。
赵砚的手一直在攥,一直在忍……一直在告诉自己“我可以”。
她不知道一个人能忍多久,但她在想,总有一个极限吧?
萧景桓举起酒盏。
“诸卿,满饮此杯。”
殿里的人举起酒盏,参差不齐地说着“贺陛下”“贺太子”。觥筹交错的声音在殿里回荡,盖住了刚才那阵尴尬的沉默。
那两个女子已经被带下去了。箱子还搁在殿中央,敞着口,明黄色的绸布垂在地上,踩了一个脚印——不知道是谁踩的,黑色的一小块,印在绸布边缘,像个污渍。崔昭盯着那个脚印看了几息,然后移开了目光。
殿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窗纸被风吹得呼啦响,雨还没下来,但所有人都知道要下了。
殿里的觥筹交错还在继续。笑声、劝酒声、瓷器碰撞声,搅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萧景桓的笑声从上面传下来,不大,但在那些声音里,格外清晰。像一把刀从肉里拔出来,不疼,但你知道它拔出来了。
崔昭端着酒盏送到嘴边。酒液从舌尖漫到喉咙,有点苦,像是泡太久了……她咽下去了。
清妩看着萧景桓。不是恨,恨太浓了,浓到需要力气,她没力气了。那一眼,是“你也就这样了”。不是失望,是看透了——看透了一个人,原来也不过如此。
萧景桓没看她。但他端酒盏的手,顿了一下。很轻,轻到没人注意。但酒盏里的酒晃了一下,洒了一滴,落在桌案上,顺着木纹慢慢洇开。
雨还没下来。
但崔昭看了一眼窗外,觉得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