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三个人的局
赵砚到建康那天,先去见了王衍。
王洐的书房门关着。屋里王洐沏了武夷山的岩茶,汤色浓得像琥珀。
赵砚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说话。王衍也没催他,批着手里的折子,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响。
沉默了小半个时辰,赵砚放下茶盏说,“上次后她在宫里怎么样?”
王衍的笔没停。“还好。”
“那他呢?”
“每天都去。”
赵砚的手指在茶盏沿上划了一下,没再问了。
王衍批完那本折子,合上放到一边,抬起头看着他。“陛下明日宫里设宴,要给你接风。”
赵砚看着茶盏里那半口凉了的茶。“让我去见他?不只是调回建康。”
王衍看了他一眼,说,“明日这顿饭,你什么都不用做……坐着就行。”
“我知道。”赵砚抬头看着王洐沉默片刻说。
王衍看着他:“你不知道,坐着……远比你想的难。”
廊下的风吹得窗纸呼啦响了一声。赵砚没回答,端起茶盏把那半口凉的喝了,站起来告辞。
王衍没送,坐在那里批折子。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顿了一下。他把那本折子合上放到一边,拿起下一本,继续批。
次日,显阳殿只摆了三张食案。
正中一张坐北朝南——萧景桓的位置,西侧一张——清妩的位置,东侧一张——赵砚的位置。
餐具摆好了,酒壶温着,菜还没上。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那三张食案,像三个棋盘,等着人来落子。
赵砚被太监引进来的时候,清妩已经到了。她坐在西侧那张食案后面,穿着鹅黄色的褙子,发髻半挽,簪了一支白玉簪。
赵砚的左脚迈进门槛,右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很轻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手撑了一下门框,木质冰凉,指腹压下去,稳住,细微的声响被殿里的空旷吞掉了。
但清妩听到了,她抬起头。
赵砚已经低下头了,她只看到他的头顶。
“赵大人。”清妩先开了口,声音跟从前一样,不高不低,像在念一页翻旧了的书。
赵砚瞬间站着没动,他看着脚下的地砖,青灰色的,缝隙里嵌着金线,蜿蜒向前,通到他的位置。他的目光顺着那条金线走了几步,收住了。
“皇后娘娘。”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在绷,每个字都像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挤了三个字还有一口气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面前的碟子上。碟子空着,釉面上映着烛火的一小圈光。
清妩看着他坐到那个位置。东侧,离她三步远。她手里的茶盏放下,端起又放下。
两个人没再说话。殿里只剩下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分不清是谁的。
萧景桓迟迟没到。
赵砚的手放在膝盖上,盯着碟子里那圈光。清妩垂着眼,看着自己袖口上绣的那丛兰花。她数了数——五朵。三朵开了,两朵还是骨朵……数完又数了一遍。
殿外突然有了脚步声。靴底踩在石砖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原本安静的空气像被人从中间划开了一道口子,那声音从远处逼过来,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口上。
萧景桓走进来的时候朝服已经换成了常服,玄色的袍子,腰间系着暗红色的革带。他的目光从赵砚身上扫过去。停了一瞬,不长不短刚好让他看清赵砚低着头。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到清妩面前。
“等久了?”
“没有。”清妩站起来行了个礼。
萧景桓伸出手,指腹从她鬓角滑过去,帮她拢了一下碎发。动作很慢,慢到赵砚即使不抬头也能感受到。
萧景桓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太监开始上菜,冷盘,热菜,汤羹。摆了三份,每一份都一样。酒壶被提起来,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嘴流出来,落在杯中溅起细小的泡沫。萧景桓端起酒盏。
“赵卿,一个月没见了。江南的风,没把你吹散吧?”
赵砚端起酒盏:“托陛下的福。”
萧景桓笑了一下。他喝了一口,赵砚也喝了。酒液从舌尖漫到喉咙,辣的,他咽下去了。很久没喝建康的酒了,辣味比记忆里重,烧得他喉咙发紧。
萧景桓给清妩夹了一筷子菜——清蒸鲈鱼,肚皮上最嫩的那块,鱼刺已经挑了。清妩看着碟子里那块鱼肉,夹起来吃了。
“好吃吗?”萧景桓看着她。
“嗯。”
赵砚的筷子在碟子里停了一下,落下去夹了一粒花生,嚼了,咽了,不知道什么味道。他又夹了一粒,还是不知道。
萧景桓又给清妩倒了一杯酒。清妩端起酒盏送到嘴边,萧景桓的手忽然伸过来,指腹从她嘴角擦过去。
“沾上了。”
他擦掉她唇角那滴酒,动作很轻,指腹在她嘴角多停了一下。清妩的脊背僵了一下,她没躲,但她的目光往东侧偏了半寸——不是看,是偏。像是不受控制的,很快收回来了。
萧景桓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在她唇角又多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在案沿上蹭了一下,指甲碰到木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赵砚的筷子在碟子里停了。他看到清妩嘴角那滴酒被擦掉的过程——不是他抬头看到的,是他低着眼睛用余光扫到的。那一眼很短,短到他以为自己没看。
但他看到了,看到她的脊背僵了,看到萧景桓的手指在她嘴角多停了那一下。
他把筷子放下,端酒盏,喝了一口。酒还是辣的,但这次烧的不是喉咙,是胸口。
萧景桓开口了,问他江南的差事,问他修史修到哪一卷,问他对几个旧案怎么看。赵砚一一答了,声音稳得像在念公文。答到最后一个是萧景桓忽然问了句“想不想回建康”。
殿里安静下来。
赵砚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膝裤的布料。他看着面前那碟清蒸鲈鱼,鱼已经凉了,汤汁凝成一层薄薄的冻。
“臣每次收到陛下的来信,都想回来。”
萧景桓的手指在酒盏沿上停了一下,他看着赵砚。赵砚低着头,但他的下巴在那个低头里绷着,下颌线的弧度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那以后就留在建康。”萧景桓端起酒盏喝了一口,“朕身边的人,太少了。”
赵砚没接话。清妩端起酒盏送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
后来的时间过得很慢。清妩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筷子上夹过什么,咽下去的是什么味道,她只知道她的目光在赵砚身上停了三次。
每一次都很快,快到以为没人看到,但萧景桓都看到了。他看着清妩的目光往东侧偏,看着她的眼睫在赵砚说话时多眨了一下,看着她端着酒盏送到嘴边又放下——那杯酒到最后也没喝。
赵砚走的时候菜还没撤完。
他站起来向帝后行礼,萧景桓说了句“赵卿慢走”,清妩没说话。
赵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的步子顿了一下。他站在门槛那里,背对着殿里的人。他站了小一会,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然后他跨出去,走了。
清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目光跟了一瞬,很快收回来了。
萧景桓放下酒盏,失落的说,“朕还有折子要批。”
他站起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殿里只剩下清妩一个人,坐在那张食案后面,面前摆着没喝完的酒,没动过的菜。她垂着眼看着自己袖口上那五朵兰花。
萧景桓收回目光,走了。
回宣政殿的路上风很大,吹得廊下的灯笼乱晃,他的革带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又松开。福安跟在后面不敢说话。他回到宣政殿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折子一本都没批。
他拿起笔又放下,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响。长秋宫的方向黑着。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设这个局。他想看到赵砚狼狈,想看清妩心疼……他以为自己赢了,可现在坐在这里,风灌进来,满殿的纸哗啦响,他忽然觉得,他输得比谁都彻底。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让她走?
这个念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像一根刺,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
他伸手把窗关上。
插销咔嗒一声,很脆。
他没动那堆折子。坐在黑暗里,手指搭在窗框上,很久没松。
窗外风还在吹,他不知道明天见到她的时候,会不会后悔今晚没把这个念头按死。但他知道,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