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他学会了示弱
萧景桓躺着还在想信里的内容,不由的笑的咳嗽出声音来,“臣萧彻,叩请陛下圣鉴。王衍挟天子以令朝堂,密谋造反,其心可诛。臣请陛下下旨清君侧,臣愿率青州三万兵马,入京勤王。”
他忽然说,“福安。”
旁边值夜的福安连忙答应的走过来,“陛下。”
“找个合适的机会……透给王衍……让他知道萧彻要做什么……也有可能,他已经知道了。”
福安愣了一下。“陛下,这……”
“去吧。”萧景桓睁开眼看着帐顶,帐子上绣着五爪金龙,龙的眼睛暗沉沉的。“朕不想再做什么了,朕只想好好过完剩下的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叩了一下。他不想做了?不是,他想做的,但他没时间了。所以他换了个法子——把刀递给王衍,让王衍替他挡。
沈清妩不是每天都来看望萧景桓,虽然这是她作为皇后的职责。萧景桓靠在枕头上看着门口,窗纸上的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从白变黄变暗。他等了一天又一天,那扇门没开。
第六天,他让人抬着轿子去昭阳殿。不是坐不住,是不想等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几个第六天。
轿子停在昭阳殿门口的时候,他让福安扶他下来。刚下来腿有点站不稳,他的手搭在福安肩上,指节泛白。
他站在门口往里屋看,沈清妩正在给孩子喂饭,孩子在她怀里拱来拱去不好好吃,偶尔还吐泡泡般的把饭给吐出来,真是可爱极了。
沈清妩忙着照顾萧玄策没看到他。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靠在门框真站不住了,但是他不忍上前打扰。
福安躬着身子小声说“陛下,进去吧”,他没动,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她发现,她始终没发现他。
他叹了口气走进去,一步歇一下,从门口走到榻前走了很久。沈清妩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帕子上停了一下。
“陛下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他在榻边坐下,坐下的时候手撑着榻沿撑了好一会儿才坐稳,喘了一口。萧玄策在他旁边爬,他没上前抱着,就这么看着孩子爬,看着孩子抓沈清妩的袖子。
沈清妩把他的茶盏推过去。“陛下身子不好,该在寝殿歇着。”
“我歇够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嘴。他把茶盏放下,看着萧玄策。“想来看看他……”他看着孩子,看了很久。孩子的下巴那个弧度像他,也像她。他看着那个下巴,忽然想他还能看多久。
沈清妩没接话,把萧玄策从榻上抱起来放到膝头,给他擦口水。萧景桓看着她擦,看着她孩子的手指攥着她的衣领。她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拍,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他感觉到了,但他没动。
他知道她在看他,看他的脸色,看他还有没有力气坐在这里。他装没感觉到,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坐不坐?”沈清妩忽然说。
萧景桓看着她,她把萧玄策换到另一边膝盖上,没看他。
“我坐着呢。”
“我是说……”沈清妩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萧景桓知道她说什么。她问他“你要不要留下来”,但她说了一半没说完。他没追问,把茶盏放下,靠在榻上。
后来沈清妩让素兰拿了一条毯子过来,她接过去抖开,盖在他身上。
他看着她,她没看他,低头看着萧玄策。他把那截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朕今日不走了。”
沈清妩没接话。她没说不让,也没说让,随他吧。他看着她的侧脸,她低着头,烛火在她脸上跳。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他来的时候想好了——她要是赶他走,他就说走不动了。
谁知她没赶他,还给他披了毯子。他在心里暗骂自己,以前怎么没想到用这一招。
以前他要什么直接伸手拿,抢不到就硬抢,把她关起来,把她身边的人换了,把她困在宫里让她哪儿都去不了。
他以为这样就能得到她。他把她当鸟了——关在笼子里久了,鸟就不会飞了。他忘了鸟会死的,她没死是命大。他靠在榻上,毯子盖到下巴,脑子里这些念头翻来覆去,他闭上眼把它们压下去。
他在昭阳殿待了一下午,傍晚才走。福安扶他上轿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殿门关着。
他回到寝殿连忙躺下来,身体很是疲惫了。那封信还在枕头底下,他伸手摸了一下,没拿出来。
福安躬着身子问“陛下,那封信……”,他说“不用回了”。闭上眼,帐顶的龙眼暗沉沉的,脑子里是沈清妩给他盖毯子的手。
他在想,以前为什么不这样做。想不明白,恨不得能回到过去。可是回不去了,他知道。
王府的书房,灯还亮着。
王衍坐在案后,面前折子堆了两叠。批完一本放到右边,再拿起一本,朱笔落在纸面上,沙沙的,跟平时一样稳。福安派来的人把消息递进来的时候,他正批到一本户部的折子,笔尖顿了一下——那个“可”字写了一半,最后一笔没落下去。
萧彻,三万兵马,清君侧。
纸条上只有这几个字,连标点都没有。王衍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边轻轻刮了一下,像是在摩挲一道伤口。
然后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纸卷起来,边缘发黑,火焰舔上来,灰烬落在铜盆里,碎成几片。他低头看着那些灰烬,看了几秒,像是要把“三万”和“清君侧”这几个字也一并烧干净。
他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朱笔落在纸面上,“可”字补完了最后一笔。字迹跟平时一样,不抖,不滞。他翻到下一本,是兵部的请饷折子。他看了两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落。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他在想萧彻走哪条路,粮草从哪里过,沿途州府谁会开门,谁会关。
他在想这三万人里有多少是百战老兵,有多少是新募的农夫,有多少是墙头草。
他想他也该给萧彻准备一份回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