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满月宴上的暗流

几天后，府里开始忙了。

满月宴的帖子发出去半个月了，回帖雪片一样飞回来。管家拿着单子站在廊下念，王衍听着。崔昭在旁边翻账本，算席面要备多少桌。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中间隔着半张案几。

王衍忽然开口，萧家的人来不来，崔昭翻账本的手顿了一下。萧家当然来，满朝文武都来了，萧家不来像什么话。管家躬着身子说萧家的帖子回了，说一定到。王衍没接话，崔昭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继续听管家念单子。

老夫人提前五天到的。马车停在二门口，崔昭去接的时候帘子掀开，老夫人还没下车先伸手。我的乖孙在哪里，崔昭扶着她的手把她接下来，说祐之在正院，乳母看着。

老夫人往正院走，步子比崔昭还快，崔昭在后面跟着没叫她慢点，从前那些事不想了。她走进正院，乳母抱着王祐之站起来，老夫人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左看看右瞧瞧，这孩子下巴像王洐。

崔昭站在旁边看着老夫人的手在孩子襁褓上轻轻拍着，那只手老了，青筋浮起来，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下又一下。她想起以前的事，没往下想了，过去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王祐之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老夫人的眼眶红了，没哭低头把脸埋进孩子襁褓里。

满月宴这天，天还没亮府里就忙开了。下人们在廊下跑来跑去，脚步声杂沓。管家站在院子里指挥，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正院。厨房的烟囱早就冒烟了，蒸笼摞了十几层，热气从笼缝里往外冒，把厨房的窗纸熏得湿漉漉的。

崔昭起来的时候王衍已经不在身边了，枕头上还有压出来的痕迹，她坐了一会儿，碧桃进来给她梳头。今日穿哪件，翟衣。崔昭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一个月了还没瘦回去，下巴圆了一些，脸色比刚生完那阵好了不少。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碧桃没说话。崔昭选了那件绛红色的褙子，领口绣着缠枝莲，金线在烛火下反着光，穿好了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说把祐之抱来。

崔家人是最先到的。崔父走在最前面，崔母跟在后面，崔昭认识的都来了，当然还有几个崔昭叫不上来称呼的远亲。崔父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腰间的玉佩换了，比从前那块大了一圈。

崔昭看着他腰间那块玉佩，没说什么。崔母拉着她的手说瘦了，她说没瘦，崔母看着她下巴的肉说还没瘦。

崔父坐在客座上，手里端着茶盏。旁边有人凑过来说话，他侧头听着，嘴角挂着笑，时不时点一下头。茶汤从杯口溢了一点出来，沾在他拇指上，他没擦，甚至没低头看。

旁边的人说到“崔公好福气”，他笑了一声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口茶喝了。他在想满朝文武今日都来了。王祐之满月，来的不只是王家的客，也是他崔家的客。

他脸上的笑没收，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不是不稳，是太稳了。稳到他可以在心里慢慢算——这一笔下去，崔家的位置还能往上挪几寸。

旁边的人又说了什么，他“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汤洇开那一小片，他拿手指抹了一下，没抹干净，索性不管了。

王祐之被乳母抱出来，大红色小襦衣，脚上蹬着虎头鞋，脖子上挂着一把银锁，手腕上系着五色丝线。崔昭从乳母手里接过来，低头看着他。王祐之醒着，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在看哪里。

夫人们围过来。张家夫人说这孩子长得真像王爷，李家夫人说有福气，王家夫人说这眉眼以后不得了。

崔昭听着，没接话，低头看着王祐之的脸。王祐之对谁都是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像个福娃娃。

张家夫人凑过来摸他的小手，他攥住她的手指不松开，张家夫人哎呦了一声，旁边的夫人们都笑了。崔昭看着王祐之那张笑脸，嘴角动了一下，他在娘胎里就会讨好人，生出来还是这样。

王衍从外面走进来，站在崔昭旁边低头看着王祐之。王祐之正对着一个夫人笑，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挂在腮边。

崔昭低头看着怀里的王祐之，忍不住笑了。大红襦衣，虎头鞋，脖子上挂着一把金锁，手腕上系着五色丝线，襁褓是青色锦缎绣着虎头纹——被打扮得像个福娃娃，浑身上下喜气洋洋的。

王衍站在旁边，看着孩子脖子上那堆东西，没接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觉得太隆重还是太啰嗦。

他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把王祐之身上的襁褓拢了拢，手指在孩子的下巴上轻轻点了一下。王祐之的脸皱了一下，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最后什么都没做，只是把嘴瘪了瘪。王衍又点了一下。这回王祐之没皱眉，打了个哈欠。

王衍低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把孩子的襁褓又拢了拢，然后直起身，转身出去了。崔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着怀里的王祐之。孩子还张着嘴，哈欠没打完。她笑了一下，把孩子抱紧了一些。

陆陆续续人多了。门口的车马排到了巷口，管家的嗓子喊哑了换了一个人接着喊。朝堂上的人几乎都来了，都是冲着王衍来的。

王衍站在廊下，跟这个点头跟那个拱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人躬着身子说恭喜王爷，他点一下头；有人说小公子福泽深厚，他“嗯”一声。管事躬着身子小跑过来凑近了说厨房那边人手不够，从门房调了几个过去，门口的人来得比预想的多。

王衍听着，站在那里廊下的风吹得他的衣角贴在身上又松开，他看了一眼院子里攒动的人头，萧家的人来了没有，管事说还没到。他站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厅里。

崔昭把孩子交给乳母，让她抱到后院去喂奶。转过身看到崔父站在廊下跟人说话，那人躬着身子，崔父端着茶盏嘴角挂着笑。崔昭看了他一眼，没过去。崔母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今日人多你别累着，她说知道了。

崔母还想说什么，看了她一眼咽回去了，崔昭知道她想说什么——你姐姐那会儿也是这么忙，忙完了就没了。崔母没说出来，崔昭也没接，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些攒动的人头。

太阳从东边移到正中间。乳母把王祐之喂饱了抱回来，崔昭接过去把他抱在怀里。王祐之吃饱了犯困，眼睛半睁半闭，嘴还一动一动像在梦里吃奶。

沈清妩还没到。崔昭站在廊下，风把碎发吹起来贴在脸上，她伸手拢了一下。陆陆续续还有人进门，每一辆马车停在门口她都要看一眼，车里下来的人都不是她。她把王祐之换到另一只手臂上，孩子的手攥着她的衣领，睡得很熟，呼吸轻得像没有。旁边的嬷嬷一直在，但是崔昭就想自己抱着。

又过了一会儿，门口没人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王衍从厅里走出来，在她旁边站定。

“进去吧。”他说。

崔昭转过头看着他。

“你先带着孩子进去吧。外面风大，别吹着了。”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落到王祐之身上，停了一下，“我在这儿等着。清妩来了，我带她进去看你们。”

崔昭看着他，没动。

“去吧。”他伸手拢了拢王祐之身上的襁褓，“他睡着了，别折腾醒了。”

崔昭低下头，王祐之攥着她衣领的手忽然松了一下，又攥紧了。她笑了一下，很轻，没出声。她转过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王衍，那你别站风口里。”

“嗯。”

崔昭走了。她的影子从地上拖过去，拐过月亮门就不见了。王衍站在廊下，看着门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