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旧情难续
一九四六年四月二十九日,第六天。
凌晨一点,心急如焚的李止安与杨峻如在一个秘密联络点悄然碰头。见她脸色不好看,李止安迟疑半晌,说道,对不起!昨天晚上,我不该说那些气话。
杨峻如瞥了他一眼,说,我受点气没什么,就怕你这样带着情绪,会影响咱俩的配合。
李止安说,不会的。我已经想好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多向前看!
杨峻如将信将疑地问,对你二叔的死,你真能从此放下,不跟我计较?
李止安说,能!要怪只怪孔泉,他才是逼迫二叔走上不归路的罪魁祸首!
杨峻如不大相信地说,但愿你说的是真心话。希望你是真的放下了,而不是敷衍我!
得知李止安经反复争取,已归队就任市公安局侦察科科长,杨峻如十分意外。听李止安讲了卢排长筛查小货车残骸后的发现,她更加惊讶,说道,混在面粉里分辨不出来,这炸药真是闻所未闻。
李止安焦灼地说,是啊。这大概就是真正的秘密武器,所以才突破了我们想象的极限。不搞清楚这武器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很难对付孔泉。我都快急疯了。你能不能到孔泉或是老猫那里再去打听一下?
面对李止安满怀期待的目光,杨峻如露出一丝苦笑,说,我刚刚试探过孔泉,他还是不肯透露半个字。我不敢再问他了,问多了也是白问,还怕他起疑心。至于老猫,她不一定知道秘密武器的底细,再说自从和孔泉接上头后,我已很少跟她电话联系。
李止安白了她一眼,不高兴地说,我现在真是一点招都没有,山穷水尽了,不然也不会来求你。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你问得巧妙点,机智点,也许就能套出孔泉的话,并不会引起他怀疑。
杨峻如耐着性子解释道,孔泉已经用计考验过我几回,好在我都顺利过关。不能让他再起疑心了。秘密武器要是容易问出来,他早就告诉我了,哪用等到现在?方书记再三强调,我的安全很重要,要确保能够长期潜伏,真不敢再造次了。
李止安火冒三丈地说,我知道你的安全很重要,可也不能畏手畏脚呀。既然你啥也干不了,那咱俩还怎么配合?
杨峻如见他横竖不听,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愤然道,你怎么说话的?方书记定下的原则没忘吧?我干的好多事,已经突破这个原则,不能再进一步冒险了。
李止安看着怒容满面的她,努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太急于求成,便说,对不起,我、我实在是急坏了。
杨峻如说,我不急吗?心里都快急出血来了。可越是焦急,越要沉住气,不可莽撞行事。
李止安点点头说,你说得对,我错了。
李止安感到头痛难以忍受,只得当着她的面,掏出药瓶,匆匆吞下两颗药片。
杨峻如忧心忡忡地看着异常疲惫和憔悴的李止安,说,你就不该归队,我觉得组织上有点草率!
李止安说,我的事你就别管了,我个人一点儿都不重要。
杨峻如眼泪夺眶而出,动情地说,我知道粉碎“七天行动”非常重要,可在我眼里,你的健康和生命同样重要。我承认,我有点自私,因为我爱着你,这十多年一直没忘记你!
李止安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表白,不免有些慌张。
杨峻如接着说,我不想失去你!当革命需要你慷慨赴死时,我哪怕心口滴血,也不会劝你苟且偷生。但你要是没被敌人打倒,却让病魔袭倒,我觉得太不值当。所以还是劝你放下工作,安心治病,等身体康复了,可以为党做更多的工作,作更大的贡献,那不是更好吗?
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儿说出来,把满心的爱意表达出来,杨峻如感到一丝轻松。她不知道李止安会如何回应,担心他不听劝,不肯接受她,心情旋即又沉重起来。
李止安愣怔半晌,面无表情地说,我刚才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包括校园里那场无疾而终的恋爱。如今早已物是人非,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了,实在没兴趣和心情,跟你再续旧情!
杨峻如料到他不会积极回tຊ应,但没想到他态度如此冷漠,口气如此生硬,一点情面也不留,一时有些发蒙,心里凉透了。
过了很久,杨峻如才忍不住开口问,你没兴趣和心情?还是因为你二叔吧?你口口声声说放下了,其实仍然耿耿于怀。
李止安辩解道,跟他没关系。我就是觉得,咱俩已经错过了,再凑在一起不合适。我不想勉强自己。
杨峻如抱怨道,什么不合适,这是借口。就是因为我打死了你二叔,你心里容不下我!
李止安恼火地说,你非要这么说,我也默认。你劝我放下工作,无异于要我的命。现在正是对付“七天行动”最吃紧的时候,我怎么走得开?
杨峻如说,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离开了你,地球照样转!
李止安为她不理解自己而深感苦恼,眼含泪水道,我叫止安,知止而后安,安就是信念坚定的意思。这些年,我一直坚守一个信念,只要一息尚存,就不能停止战斗!活一天,就必须战斗一天!在秘密武器没查明,“七天行动”没粉碎之前,我绝不会走开半步!
杨峻如怔怔地望着倔强的李止安,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可想到因为二叔的事,李止安始终不肯宽宥她,不愿和她再续前缘,她又恨李止安没有度量,恨得咬牙切齿。
十多年的痴恋和惦念,竟被他满不在乎地忽略和辜负,这让她深受打击和伤害,一颗心都快碎成玻璃碴。
杨峻如万分不甘地想,难道真是我眼拙,当初就看错了他?还是十多年的时光打磨了李止安,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他了?
凌晨一点五十分,杨峻如在和李止安分别后,又秘密约见方志恒。
坐下后,方志恒慈爱地看着她,说,峻如,你提供的很多情报,止安都转告我们了。你还有什么事非要当面跟我说?
杨峻如直言不讳地说,方书记,我对组织上有意见。
方志恒一愣,立马笑起来,问,你有什么意见?欢迎提出来。
杨峻如说,止安病成那样,真不该叫他归队。
方志恒吁了口气,说,原来是这事啊。其实,我们都不想让他归队,坚持叫他在家静养,并且正在联系苏联那边,看能不能送他过去治疗。
杨峻如惊讶地说,去苏联?怎么没听他说啊。
方志恒说,他不愿意告诉你呗。组织上不会不管他的病痛,可他一再要求归队,闹个没完没了,还偷偷从家里溜出去。
杨峻如说,他是去见我了。
方志恒说,我们看这种情况,根本拦不住这头倔驴,才被迫让步。不过有言在先,要求他身体不适就必须停止工作,查到秘密武器就必须回家静养,等我们和苏联联系好就必须过去治病。
杨峻如说,这样啊。
方志恒说,所以只是让他暂时干几天,这是缓兵之计。
杨峻如说,那好吧,也只能这样了。就怕到时叫他去苏联,他犟着不去。
方志恒说,由不得他,捆也要把他捆到苏联去。
杨峻如说,去苏联治病越早越好,我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真怕他扛不过去。
杨峻如说着,不知不觉眼眶又潮湿了。
方志恒见她眼泪盈眶,惊讶地问,你哭什么?
杨峻如有点发慌,急忙用手擦拭泪水。
方志恒狐疑地说,关心战友是应该的,不过你关心止安有点过头,特意跑来向我反映,说着说着还哭上了。你们过去的矛盾纠葛都处理好了?你该不会还爱着他吧?
杨峻如坦白道,我也不瞒您,就是还爱着他!
方志恒有些吃惊,问道,那他呢?
杨峻如如实说,他还纠结过去,不肯答应我,但我会说服他的。
方志恒直言不讳地反对道,我不赞成你们恋爱,眼下哪有这条件?
杨峻如解释说,我没想现在谈恋爱,只想跟他约定,耐心地等着对方,直到全国解放,直到我卧底归来。也就是说,相互给对方一个念想和牵挂。
方志恒耐心地劝道,你想过没有,你还要长期潜伏,这种念想和牵挂,有时会影响你,甚至拖累你。只有心无挂碍,你才能更好地完成使命!
杨峻如愣了下,强忍着委屈的泪水,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方书记,您或许不了解我的身世。
方志恒一怔,说,你的身世?
杨峻如轻声说,我出生时,母亲就难产死了,我从来没见过亲生母亲。两岁那年,父亲就把我丢到孤儿院,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他从我身边彻底消失了。从小学开始,我就一直在学校寄读。后来,我加入了党组织,很快又被安排打入军统,一直远离自己的同志,每天与敌人相伴,和魔鬼共舞。
杨峻如边说边打量方志恒,看见他脸色变了,眼里有泪光闪烁。方志恒的异样,让杨峻如越发相信之前的怀疑是对的。
方志恒掩饰着说,没想到,你的身世这么坎坷!
杨峻如说,从小到大,我一直都生活在孤独之中,虽然后来被收养。小时候,我特别渴望亲情。成为卧底之后,我特别渴望战友情。发觉止安是自己人后,我更渴望找回那份丢失的爱情。这些年,因为对真情的饥渴,因为长期的孤独和压抑,我倍受煎熬和折磨。
方志恒极力不让自己失态,柔声说,你受苦了,真不容易。
杨峻如目光炯炯地直视着方志恒,说,现在您大概明白了,我为什么需要止安的爱情,为什么需要这份念想和牵挂。因为,我太害怕孤独,太渴望爱的滋润。我相信,有了这份爱,反而会更好地完成组织给我的使命!
方志恒忍着难过和愧疚的泪水,说,对不起,是我太武断,对你太苛刻了。
杨峻如犹豫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从衣兜里拿出一块小巧的玉佩来。
方志恒的目光一触及玉佩,顿时浑身一震。他揉了揉脸颊,拼命掩饰着慌乱。杨峻如看在眼里,内心更加了然。
杨峻如试探道,您认得它吗?
方志恒挤出一丝干笑,说,我怎么会认得?它有什么不寻常的来历吗?
杨峻如大失所望,沉默半晌,看着方志恒左手中指上的疤痕,又不死心地问,我看您手指上有一道刀疤,是小时候受伤留下来的吧?
方志恒连忙否认:不是。
杨峻如脸上的失望越发掩饰不住。她知道在这里没法待了,怕自己失态,赶忙起身告辞,慌慌张张地开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