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古怪专家
杨峻如走后，方志恒从内兜里掏出一张发黄的黑白小照片来。照片上，一名俊朗的青年男子抱着一个约莫两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笑得很开心，露出还没长齐的乳牙。青年男子也笑着，却笑得很勉强，甚至有些苦涩。
方志恒深情地端详着照片上的小女孩，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簌簌地滴落下来。
早上五点半，苏兰就和老钱早早地来到公安局伙房，边做早餐边手把手教伙房的年轻厨子。
早上六点二十分，冯才胜与李止安、关隐达在办公室商定，请爆破专家卢排长来参与盘查所有进发电厂的人员和车辆，发电厂采购面粉由柳眉、王从谦全程跟车监督，直接到信得过的面粉厂去拉货。
李止安汇报说，发电厂还反映了个情况，按半年一次大检修的惯例，这两天该对各个机组轮流检查维修，换掉易损的零部件。
关隐达问，不按时维修有什么危害？
李止安说，机组设备容易损坏，甚至停摆，影响发电和输出。
冯才胜说，那还得抓紧维修。厂里有维修师傅吗？
李止安说，原来有个机修工程师，前不久刚病逝。现在要找最权威的机修专家，詹秦川是第一人选。
关隐达说，詹秦川？你了解过这人吗？
李止安说，了解过。他是从发电厂退下来的。这个人不问政治，性格孤傲古板，有些怪癖，不好接近，不过技术一流，做事认真。
关隐达说，要请动他，只怕没那么容易。
冯才胜说，我亲自上门去请。他来检修，得防备军统特务对他下毒手。
李止安说，在检修其间，我们必须对詹秦川严加保护，切断他与外界的任何接触。
在公安局伙房，牟立明、柳眉、王从谦等人大快朵颐地吃着早餐，直夸苏兰做得好吃。不见李止安和冯才胜、关隐达，苏兰忙向柳眉打听，柳眉说，他们仨好像在三楼冯局长办公室开会。
苏兰说，工作再忙，也不能饿肚子啊。我给他们送点过去吧。
苏兰端着一些面食蹑手蹑脚地来到冯才胜办公室门外，隐约听见他们在屋里说到詹秦川三个字，不由一愣。
她不敢往下偷听，忙轻叩房门。李止安过来打开门，苏兰把面食送进去，笑着说，不见你们去吃早餐，我就送过来了。
关隐达抓起一块火烧，说，闻到这香味，才发觉肚子饿了。
冯才胜高兴地说，谢谢你啊，苏tຊ兰！
李止安问，大家伙早上吃得还满意吗？
苏兰说，看样子很满意，都一个劲地夸我，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冯才胜说，那就好。你帮我们解决了后勤保障的大难题。
早上七点十分，苏兰回到山东饭店，暗自琢磨着詹秦川这个陌生的名字，对要不要密报给孔泉犹豫不决。报告吧，她觉得愧对李止安和冯才胜、关隐达。不报告呢，又觉得对有恩于她的军统不仗义，更怕孔泉发觉她知情不报而怪罪她。
苏兰正在纠结和犹豫，孔泉往她在饭店的休息室打来电话，问有没有打探到发电厂什么消息，苏兰忙说没有。
孔泉说，这两天，发电厂按惯例应该检修机组设备，很可能会请出机修老专家詹秦川。你在公安局留意一下，一旦他们提起发电厂检修，提到詹秦川，或是从李止安那儿打听到相关消息，立马告诉我。
苏兰暗暗吃惊，不敢再隐瞒，只得如实说道，你讲的这个詹秦川，早上听他们说过一嘴，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以为不重要，就没跟你汇报。
孔泉顿时一脸兴奋，追问道，你还听到了什么？
苏兰说，没有了。就在门外偷听到这个名字。
孔泉说，我早调查过詹秦川，此人祖籍山东，性格孤傲，怪癖不少。我们的机会来了!苏兰，你作好准备。
苏兰听得一头雾水，不解地问，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们的机会来了，机会在哪里？
孔泉神秘地说，很快你就会明白的。
早上七点半，冯才胜和李止安登门一再邀请，反复争取，詹秦川才松口答应去发电厂检修机组设备。他背着一个大工具包，用一把檀木梳子不停地梳着稀疏的花白头发，跟着李止安来到发电厂。
在大门口见卢排长要检查他的工具包，詹秦川气得跳起来，说工具包是我的私人物品，不允许任何人翻看。李止安耐心解释劝说，僵持了十多分钟后，詹秦川才勉强作出让步，打开工具包让卢排长翻查了一下。
这一切，都被躲在对面旅馆房间里的杨峻如看在眼里，忙打电话向孔泉汇报。孔泉告诉她，那是机修老专家詹秦川，叫她盯紧点，一旦詹秦川从发电厂出来，立马报告。
上午八点十五分，李止安匆匆走进公安局院子，看见冯才胜、关隐达正要坐车外出，忙拦住他俩。
冯才胜问，詹工干得咋样？
李止安说，很认真，很投入，这倒不用担心。不过……
关隐达忙问，不过什么？
李止安说，不过他的古怪脾气真让人受不了。刚才他在发电厂伙房吃早餐，吃了几口就把包子丢地上，说像狗食，强烈要求中晚餐去外面大饭店吃。
关隐达说，去外面吃，那安全保障又是个大问题啊。
李止安苦恼地说，就是啊。到街头饭店吃饭，正好给了敌特下毒手的机会。这个过分要求，绝不能答应。
冯才胜思索着说，詹工脾气这么古怪，不给他满意的答复，就怕他甩手走人，那麻烦就大了。
关隐达问，他吃不惯伙房饭菜，那他对伙食有什么要求？
李止安说，有什么要求他没明说。
关隐达又问，他是哪里人？
李止安说，祖籍山东，我问过他。
关隐达一怔，说，也是山东人呀？苏兰做的山东饭菜，我们都一致叫好，应该也能合他的胃口。
冯才胜说，你的意思是叫苏兰给他做饭？
关隐达点点头。
冯才胜说，这倒是个办法，既能安抚詹工，又不用去外面饭店。就是得辛苦苏兰，还要她愿意帮这个忙。
李止安说，我去跟她说说。她答应做饭，就得给詹工和两名技术员一起做，供应一日三餐。
关隐达提醒道，她要是不乐意，你耐心地劝劝她。
李止安来到公安局伙房，看见苏兰在认真地教那个年轻厨子做面食，忙叫她出来，说了请她去给詹秦川等三人做饭的事。
苏兰看着李止安满脸的汗水，有些发愣。她想起孔泉说我们的机会来了，隐约觉得去给詹秦川做饭可能正中孔泉的下怀。她猜测孔泉多半要在发电厂再搞大破坏，不想让自己的双手沾上鲜血，最好能把这事推掉，可又怕不去，孔泉知道了会对她不依不饶。
苏兰犹豫一番，吞吞吐吐地说，我就想在公安局帮几天厨，教会这个厨子，不想去发电厂服侍那个姓詹的。
李止安耐心劝道，詹工对我们很重要。保障全城千家万户和各个工厂电力供应的机组检修，全指望他了。你给他做饭，就是在为冰城的安全稳定作贡献！
苏兰一脸为难，内心在激烈挣扎着。她不可能对李止安说实话，可说不出充足的理由，李止安哪会依她的？
见苏兰始终不松口，李止安有点恼火，继续劝道，大道理都跟你讲了，这是一项光荣的任务。局领导信任你，才把它交给你，你就答应了吧。
苏兰万般无奈，踌躇再三，只得勉强答应道，好吧，我试试。不过公安局这边咋办？
李止安说，你已经教伙房的厨子做过两顿，后面就让他自己试着做好了。
苏兰说，也只能这样了。我在哪里给姓詹的做饭？发电厂伙房吗？那里要管那么多人吃饭，闹哄哄的，我跟那边的厨子又不熟，给姓詹的开小灶实在不方便。
李止安点头说，也是。要不你就在公安局伙房做好了送过去？
苏兰说，山东饭店离发电厂更近些，要不我在饭店做好了送过去，路上还能节省不少时间，你看咋样？
李止安想了下说，行吧，听你的。
说服了苏兰，李止安匆匆赶回发电厂，在五号机组检修现场对詹秦川说，去外面饭店用餐有安全隐患，为了能让您吃好，又确保您的安全，我们想了个办法，叫我妹妹为您做饭。
詹秦川惊讶地说，你妹妹？
李止安说，对，她叫苏兰，开着一家山东饭店。
詹秦川问，她做的是山东饭菜？
李止安说，是啊，她的饭店就是专做山东饭菜，生意还不错。今天早上她去公安局伙房帮厨，大家都夸她山东面食做得地道。我知道您祖籍山东，爱吃山东面食，所以才叫她为您做饭，相信您会感到满意。
詹秦川显得有些感动，说，没想到你们这么重视，这么用心。好吧，就让她试试吧。
李止安高兴地说，谢谢詹工！
上午九点半，苏兰回到山东饭店，迟疑良久，还是不得不把公安局叫她给詹秦川做饭的事密报孔泉。
孔泉异常兴奋，连声说了三个好。他说，我还在绞尽脑汁琢磨下一步该怎么走，没想到他们竟请你去给詹秦川做饭，帮我把最想做却不知该如何下手的事情给做好了。真是天助我也！
苏兰听得一头雾水，越发相信孔泉在发电厂会有大动作，内心更加忐忑不安，忙问，我该怎么做？
孔泉笑道，你把饭菜做好，让詹秦川吃得满意就行。
苏兰不相信地问道，就这么简单？
孔泉反问，你以为我会叫你干什么？
放下话筒，孔泉对坐在一旁的风向标说，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感谢上天眷顾。
风向标说，事不宜迟，赶紧动手吧。
孔泉老谋深算地说，在动手之前，还得放个烟幕弹，掩护一下苏兰。
风向标不以为然地说，苏兰在你面前说共产党的好话，我看她对党国离心离德。这样的人死不足惜，暴露了更好，让共产党去收拾她。
孔泉冷冷地看着风向标说，不能因为苏兰看不惯你，跟你翻了脸，你就把她往死里踩。我最讨厌窝里斗，我们应该像人家共产党那样精诚团结。苏兰是对共产党有好感，牢骚不少，可她敢跟我直言相告，就说明她还没想倒向共产党。加上她这个人讲义气，对军统帮她报杀父之仇满怀感激，怎么可能对我们恩将仇报？还有，我一再敲打和恐吓她，她也不敢临阵倒戈。所以她还能用，或者说她还有利用价值。凭她跟李止安的特殊关系，她还能发挥别人无法替代的独特作用。
风向标惶然道，好吧，你说得对，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