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转守为攻
回到公安局,冯才胜、李止安立马叫来柳眉,问在医院里工具包到底有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
柳眉怔了怔说,应该说没有。不过,我曾提着工具包去上了一趟厕所,当时女厕所里没有别人,因隔间地上有些脏,只好把工具包放在隔断门外。但通过隔断门下的间隙,能看到工具包的一角,而且前后也就三四秒钟。
李止安思索着说,会不会就是这短短三四秒钟,让特务钻了空子?
柳眉辩解道,怎么可能?当时要是有人进来,靠近工具包,我怎么会毫无察觉?
冯才胜说,柳眉说的也有道理。可问题是,通过食盒带进炸药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剩下的就是工具包了。柳眉你再想想,在把工具包带到医院,又带回发电厂的整个过程中,还有没有什么疏漏?
柳眉显得有些委屈,不高兴地说,我实在想不起来。除了厕所那三四秒钟,其它时间工具包一直都攥在我手上。
李止安说,你别急,回去一点一点地回忆,不放过每个小细节。我们的对手非常狡猾,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用了什么障眼法。
柳眉无奈地说,好吧,我再好好回想一下。
晚上七点三十五分,杨峻如与李止安在一家咖啡馆雅间秘密见面。得知炸毁的不是五号大型机组,只是相邻的一号机组,会想办法尽快恢复供电,杨峻如长长地舒了口气。
李止安郁闷地说,太奇怪了,勘查结果是炸药、雷管和定时器应该藏在工具包或是食盒里,可我们认真回想,仔细排查,无论是工具包,还是食盒,都不大可能偷藏炸药等物品。孔泉到底把那些东西藏在哪儿呢?
杨峻如说,我也想不明白,已经试探过孔泉,他还是老样子,遮遮掩掩,不说实话。
李止安无奈地说,你也为难,我没指望你帮我搞清楚。
杨峻如说,我会想办法再去打探一下。
李止安忙阻止道,不,你的安全最重要,可别操之过急。你还要长期潜伏下去,尽量少让孔泉对你起疑心。
杨峻如感激地一笑,说,没事。上次你要我打听,因为刚问过他几次,怕他怀疑,也怕他烦,不便再开口。现在不一样,他叫我监视发电厂,却还是不让我参与二炸发电厂的核心行动,把我蒙在鼓里。我好歹也是冰城组的一个头目,他已考验我多次,既然没发现问题,就该给我足够的信任。所以,我有理由向这个疑神疑鬼的家伙讨公道,表达抗议和不满。我已经在电话中发过牢骚了,接下来还会当面据理力争,逼着他作出改变。
李止安担心地说,这么做合适吗?
杨峻如说,我认真考虑过,面对孔泉无休止的猜忌和没道理的冷落,我总是逆来顺受,不争不闹,也会让他生疑。该争的时候就要争,该闹的时候就要闹,该使性子的时候就要使性子,这才是一个有脾气、有功利心的军统特工。
李止安说,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不过千万要把握好分寸,适可而止,过犹不及。
杨峻如说,明白,放心吧。
杨峻如低头沉默片刻,突然仰首直视着李止安,幽幽地说,我看出来了,你其实挺关心我的。你对我的冷淡和疏远,是刻意装出来的。我总觉得,尽管过去有误会,你恨我,但你心里还是没放下我,不然你也不会一直保存那条蓝色围巾。所以我相信,你拒绝跟我重归于好,根本原因并不是你觉得咱俩不再合适,缘分已尽,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你二叔,让你有了心理障碍,认为跟我和好,没法向你二叔的在天之灵交代!
李止安掩饰着心慌,故意冷脸道,咱们不说这些好不好?
杨峻如并不知道,李止安心里翻江倒海,千回百转,是多么矛盾和纠结,又经历了多少犹豫和彷徨,有多么悲怆和决绝。他生怕她谈及两人的感情,生怕自己心太软,拼命积攒的决心就像春天的冰雪一样被她的热泪濡湿、融化,消失得无踪无影……
见李止安避而不谈,杨峻如很是恼火和失望,忍不住说,我一再跟你解释、道歉,你还是这样。真没想到,你心里只有你二叔,心胸这么狭隘,肚量这么小!只怪我眼拙,看错了你,高看了你!
杨峻如满腹心酸和委屈,眼里蓄满泪水。
李止安差点儿又动摇了,但他最终还是硬下心肠,以令人窒息的沉默作回应。他想,就让她蔑视我抱怨我痛恨我吧。既然他已经作出了自认为最好的抉择,就得为这个抉择付出这份代价!
晚上八点十五分,杨峻如约见孔泉,告诉他已打听清楚,炸毁的不是五号大型机组,而是相邻的一号机组。
孔泉满脸诧愕,半天说不出话来。
杨峻如又补上一句:他们正在检修备用机组,很快就能恢复供电。
孔泉回过神来,气得暴跳如雷,狠狠地摔碎茶杯,乱砸东西,在屋子里来回蹿动,犹如一只败下阵来的野兽,发出万般不甘的低吼,怎么会这样?这是第二轮袭击,老子的妙计天衣无缝,李止安他们根本识破不了,怎么会失败?不可能啊!绝无可能!
杨峻如白了他一眼,说,据我所知,本来可以成功的,只是一号机组突然出了故障,詹秦川从五号机组带着工具包和食盒去一号机组检修,爆炸的地点才突然改变。
孔泉气恼地骂道,这个姓詹的,去一号机组带上食盒干什么?真是死有余辜!
杨峻如微微一怔,细细品咂着孔泉的话。
孔泉意识到刚才一气之下说漏了嘴,忙掩饰道,詹秦川的臭毛病真他娘的多,工具包、食盒还不能离身。老子无懈可击的完美计划,硬是让这个狗日的无意中给毁了!老天爷,你咋不帮帮我?
杨峻如冷冷地说,这叫人算不如天算,只能自认倒霉。我来找你,还要当面提出抗议,你根本就没把我当成你的副手,整天疑神疑鬼,什么事都防着我,瞒着我。
杨峻如越说越激动,咆哮道,我一直忍受着,没跟你计较,可我的忍耐已达到极限!你说要精诚团结,可你团结过我吗?你对我只有猜疑,无穷无尽的猜疑!
孔泉见她怒气冲天,大为意外,忙赔着笑脸说,峻如,你听我说。
杨峻如瞪眼看着他,继续自顾自地叫道,这次行动,你要是让我和冰城组的弟兄们多参与,多听听大家的建议,发挥大家的作tຊ用,或许还不至于失败。是你的自以为是、独断专行,导致了行动失利!
孔泉辩解道,这就是一个意外。峻如,我是信任你的,你误会我了。
杨峻如冷笑道,你信任我?可笑至极!我真是想不明白,你口口声声说从上海时期就喜欢上我了,希望我对你表态,能不能接受你,在战争结束后愿不愿意跟你成婚,可在工作中却从没把我当自己人,从不把重要任务交给我,一直都对我怀有戒心。你对我没有半点诚意和信任,却幻想我喜欢你,嫁给你,脑子坏了吧,把我当傻瓜呀。算了,不跟你废话了,我要给养父发电报,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你这个神经病,一天也不想多待!
孔泉慌了神,急忙劝道,别别别,千万别发电报。都怪我,都是我不好,你消消气,听我解释。我这人向来公私分明,把私情和公事完全分开。从个人感情上说,我是发自内心地喜欢你,相信你的人品。从工作的角度,我必须把党国利益放在第一位,发现你有疑点,我只能严格排查甑别,绝不能因为喜欢你就网开一面。这一点请你理解。
杨峻如哼了一声,反问道,我有疑点你该查,可查过几遍,考验了多回,证明我确实清白无辜,你也承认我没问题了,为什么这次还是不把核心任务交给我?
孔泉说,让你监视发电厂,关系到行动成败,怎么就不是核心任务?这次二炸发电厂的行动,所需人手非常少,不用大家兴师动众地参与,连风向标他们都没有具体任务,你已经算是深度参与了。没把行动的细节都告诉你,这不是不信任你,是纪律要求,是为了防止出意外,确保万无一失。我同样也没告诉老猫,对你们一视同仁。只有当分配给你的任务,需要你了解相关细节和内情时,我才会透露给你。哪怕你是我喜欢的人,没必要让你知道的事,一律不说!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风险和失误,确保行动成功。你明白吗?
杨峻如怔怔地望着他。她没想到,孔泉一番振振有词的诡辩,竟让她无言以对,无从反驳。
关隐达回到公安局,发现柳眉在办公室黯然神伤,忙问她怎么啦,柳眉抹着眼泪说了原委,关隐达笑道,别伤心了,走,我们去找老冯和止安。
在三楼冯才胜办公室,关隐达说,我可以替柳眉作证,她在医院上厕所时,工具包不可能被特务动手脚。
冯才胜、李止安和柳眉都一脸惊讶。李止安问,你怎么作证?
关隐达说,在她上厕所前,我悄悄叫一个护士进去查看过,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她进厕所后,我在外面远远地盯着,也没看见有别人钻进去。这事我没跟柳眉说。你们怀疑有特务在女厕所里往工具包里塞炸药、雷管什么的,我觉得根本不可能。
李止安、冯才胜面面相觑。
柳眉说,在厕所里不可能被特务动手脚,其它时间就更不可能了。我仔细回想过,其它时间我都跟你们在一起,众目睽睽之下,怎么可能被特务往包里塞炸药?除非真有什么障眼法!
李止安、冯才胜同时露出苦笑。
关隐达说,我觉得被人动手脚的不是工具包。
冯才胜思索着说,难道是食盒?
柳眉说,按说食盒也不可能。李科长仔细检查过,饭菜也试吃了,一路用专车护送到发电厂,特务哪来机会下手?
李止安说,是啊,怎么可能?
冯才胜迟疑半晌,说,如果炸药、雷管、定时器真藏在食盒里,那除非……
关隐达说,除非什么?
冯才胜终于说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除非苏兰有问题!
李止安一惊,不以为然地说,她有问题?不可能吧?
柳眉说,我看苏兰姐不像有什么问题。李科长在饭店讲詹工午餐后肚子痛,她以为李科长在责怪她,当即就发脾气说不给詹工做饭了,李科长和那个钱叔劝了半天,才把她劝住。她要是有问题,怎么可能这么闹?
关隐达说,是啊,柳眉说得有道理。
李止安感觉脑袋又轰然开始炸痛,紧锁眉头说,真不敢相信苏兰会是军统特务。要说她被孔泉胁迫,好像也不大可能。
冯才胜提醒道,你不要主观臆断,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