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你也是有家的孩子
周六那天一tຊ大早,高慧如约出现在向城。
她车技不太好,不敢自己独自开车跑高速,便坐了高铁过来,张丞说要去车站接她,她却连声拒绝,说自己总要学会从车站找到去他们家的路,不然次次都要他接,多麻烦啊。
张丞拗不过她,也只能答应下来。
高慧女士也没辜负大家期待,顺利坐上地铁后,很快就到了他们小区。到楼下接她的时候,齐乐特意带她在小区里转了转,这里算是个高端小区,绿化和各项基础设施都做得很好。高慧一面看一面点头,看样子像是挺满意的。
“这个地段的小区,房价不便宜吧。”她问女儿。
齐乐也是了解过行情的,“差不多两万一平吧。”
“那你们这房子也有两百六七十平了吧,那不得五百多万。”高慧听了啧啧两声,说自己和老公攒钱是攒了,但是没攒这么多,只够在向城买个三居室,不过也能买到不错的位置,还问齐乐喜欢生活在向城的哪个区。
齐乐对于房子的位置倒是不挑,她只是受够了没有烟火气的生活,只要不太偏僻就行。说着话,又有些好奇父母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攒钱的,竟然都给她攒出了一个房子。
“当然是从生下你开始啊。”高慧理所当然地说着,“那时候也不知道你以后会过怎样的生活,可无论如何也得有个属于自己的房子,有房子才有底气。”
母亲说得平平淡淡的,好像给孩子买房子这事和今天来送吃的一样,都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可齐乐心里却是一阵感动,心想着就算是为了不辜负父母的爱,她也得好好生活好好工作。
两人等电梯时,她就趁机跟母亲说了说自己最近找工作的心得。她已经好好分析了一下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很显然,她的优势在于学历不低,英语和法语都相当流利;但短处就是年纪不轻又没有工作经验,专业也很难对口。
这几天她翻遍了招聘软件,结果发现法国留学的最终归宿是去非洲。当然,非洲她是不可能去的。那在向城本地能找到的工作里,最适合她的就是做法语客服,大厂进不去就去电商。虽然待遇不算高,可好歹能满足招聘条件。
客服工作听着好像挺难做的,但是她自小就擅长与人沟通相处,倒也不觉得多为难。
说完,就问妈妈怎么看。
高慧认真听了女儿说的每一句话,可是听完却不像往常一样给她一些中肯的建议,反而沉默了两秒轻拍了下女儿挽着自己的手,“你能选出目前最适合你的工作自然是好,但是也要看自己想不想做才行。妈让你想想工作的事只是怕你不知道今后怎么生活,不是逼你现在就去上班。读书那么累,你却上了那么多年学,现在总算不用上学了,不至于无缝连接地去上班,先歇一歇再说。你还年轻,这时候不轻松点生活,等到老了再过好日子也没意思了。”
这番言论与父母一辈传统的老想法截然不同,齐乐“哇”了一声,撒娇说“那你就不怕把我惯坏了?”
两人已经到了房门前,高慧理所当然地说了一句“我把女儿生下来就是为了让她享福的”。
这句话被开门的林奈听了个正着,他微微一愣,齐乐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拉着母亲进门。
张丞刚刚来了个电话,到现在还在书房那边跟公司沟通,他们在客厅里都听得见声音,高慧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听得出他语气激动,小声问了女儿一句,“小丞不就是搞软件的吗,怎么还要管这么多事情?”
“现在的工作都免不了要与人沟通吧。”齐乐自己没上过班却看过网友们的吐槽,但她就算不懂也觉得张丞这个公司压榨人有点过分了。
没一会儿,张丞终于挂了电话,走出门时看到高慧已经来了,连忙迎上来跟她说了两句话,高慧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就像亲生母亲一样关心着他的身体状况,“上次你回家时我就听你嗓子不对劲,结果现在还没好,你按时吃药了吗?”
“吃了,每天都吃。”张丞给齐乐使个眼色。
齐乐心领神会,忙说,“我作证。”
高慧将信将疑的,扭头把自己带来的大包裹拆开,从里面掏出了一包用牛皮纸包好的东西放在桌上,“不管你之前吃没吃,今后每天都要喝这个。”
那是她上次看张丞一直小毛病不断,特意去排队找中医开的药,药性温和,主要是用来调理身体,长期吃也没问题。
张丞十分感动,张丞表示拒绝。
当他听高慧说出“中药”两个字的时候就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听到“天天喝”之后扭头便想跑,结果被高慧一把薅住命运的后脖颈,“你还想跑,你今天嗓子疼明天脑袋疼的,都是因为一直没养好身体,现在还不调理,什么时候能好。”
张丞只觉得头都大了,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试图说服对方,说服不了就想耍赖,可惜高慧不吃这套。
两人一来一回说着话,就像许多寻常母子那样没有半分生疏客气。
林奈一直站在一旁,看着张丞最终落败,无奈收下了中药并答应每天发视频打卡,而高慧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关心对方的工作和生活。
这平凡又温馨的场景是林奈曾经幻想却从未在自己母亲那里体验过的,可高慧甚至都不是张丞的亲生母亲,除了高慧之外,张丞还拥有另一个亲生的母亲全心全意爱着他。
这样完美的人生,又怎会不让人心生嫉恨。
而在他们说着话时,见怪不怪的齐乐就像一个掏洞的小仓鼠似的,整个人都快钻进母亲带来的那个大包裹里,一样接着一样地往外掏吃的。高慧说要带牛肉干和萝卜咸菜过来,但其实远不止这两样,还有几样只有邰乡菜市场才能买到的特色点心和一堆早市上刚刚采购的新鲜瓜果。
齐乐一面把东西往冰箱里摆,一面说东西买得太多了,这边菜场的蔬菜其实也很新鲜。
可高慧坚持认为邰乡早市上那些刚从地里摘的菜是最好的,还说晚上给他们做一顿好吃的再走。
齐乐和张丞很有默契,“都来向城了还在家里吃什么。”
张丞说他晚上请客去吃向城特色菜,高慧也不是会扫兴的长辈,见他们有这个心思,犹豫一瞬便答应了。
只有齐乐皱着眉拍了张丞一下,“说好的我花钱。”
“你花我花有什么分别。”
“张丞你让她花。”高慧立刻给他们做了决断,“这大馋丫头可舍得给吃的东西花钱了,就对吃大方。”
齐乐立刻反驳说这是造谣,自己对任何事都大方,只是对吃东西这事格外大方。
一家人又针对齐乐的恩格尔系数到底有多高展开了一番讨论。
他们说话时,林奈始终站在不近不远的位置,虽然没有被排斥在外,但无论怎么看,他都是硬挤进一家人中间的那个外人,可是这个处境又怪不得任何人,他只能勉强自己将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压了下去,尽量不露出什么扫兴的表情。
可就在这时,高慧忽然开口叫了他一声,“林奈。”
林奈应声抬头,然后听她说,她想先去祭拜李静静,而且是和林奈两人单独去,不带齐乐。
这事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林奈怔了怔,目光扫向齐乐,却见齐乐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他又看向岳母,眼见着高慧已经打定心思,便也点了点头。
出发前高慧已经将带来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只留下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一起带去了墓地。一开始林奈没去问那是什么,直到快要到墓园的时候,高慧主动开口说,那是一小坛特意从邰乡带来的酒,她说这是齐乐外公家酿的,没什么度数,酸酸甜甜特别好喝,自己和齐乐都非常喜欢,每逢家中有什么大事都会喝,这一次她特意从娘家带来一坛,想要去祭拜亲家母。这辈子她没机会和李静静坐在一起喝上一杯儿女的喜酒,实在遗憾,就在墓前补上吧。
一周之内已经是第二次带人来母亲的墓前,相较起上一次,林奈此刻的心情更是复杂,有惊讶有感动也有无措,哪怕结婚四年,但他几乎从未想过岳母来祭拜自己母亲的一幕,也想象不出来岳母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是会嫌恶还是避之不及,抑或是同情怜悯?
他想不出哪种更糟,也想不出哪种更好。
看着高慧将带来的酒慢慢洒在墓前时,他恍惚地想起了对方的那句“我把女儿生下来就是为了让她享福的”,那一瞬间,林奈满脑子都是对齐乐的羡慕,如今才后知后觉地自卑起来。齐乐生在这样一个能说出这种话的家庭,哪里还缺他这点微不足道的爱tຊ,可是偏偏他除了这倾尽全力的爱,几乎一无所有。
过去那几年的时光就好像偷来的一样,他的自私害得她辛苦难过,现在还有什么资格对她说留下?
羞愧之情涌上心头,他差点再次对着岳母说出那句“对不起”,可是旁边的高慧已经祭拜完李静静,将酒坛子放在墓前,又扭身看向身边的年轻人,“孩子。”
林奈连忙应了一声。
可高慧却没说话,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看了看,只觉得他似乎比上一次在邰乡见面时更瘦了一些,连那遮挡着伤痕的腕带都变得松垮,隐约露出了下面的狰狞。
目光触及那道疤痕,她眼里不禁闪过一丝心疼,拉起他的手腕看了看,却连指尖都不敢碰在上面,轻声问着“疼不疼”。
林奈用力摇了摇头,他没撒谎,割腕那时他的精神已然崩塌,美术刀划在腕上时竟然没有半点痛感,反而有了种将要从无尽深渊挣脱出来的轻松。
至于清醒之后,再痛不过心痛。
可无论他如何说“没关系”,甚至想说一句“对不起”,高慧都不会觉得这是件能轻易揭过的事。但让林奈有些意外的是,对方并没有指责他,也没有感慨一句“可怜”。
高慧只是轻轻放下他的手,然后告诉他,“刚刚我在心里和你妈妈说了很多话,我告诉她,既然她不在了,你来了我们家,那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了。你和小满的事,既然没有人后悔,那就没有谁对谁错,你们两个以后能走到什么地步,也不是我们当长辈的能左右的,我不管。但是你受了这么多苦,妈竟然一直没发现,是妈的疏忽。妈不劝你以后想开点好好过日子,有些事你做不到也没关系,但是再有一个人支撑不下去的时候,你跟妈说一声,你也是有家的孩子,有事就和家长说,妈能帮你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