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方寸之间
齐乐留意到了他的欲言又止,可直到吃完这顿饭,张丞都没有将这话说出口。
饭后陆鸣又回公司加班了,因为饭店临近外滩,张丞他们也没要他送,直接就在附近转了转。虽说近来不是旅游的好时节,但是国内外的游客仍然不少,观景台上到处都是拍照留念的人群。齐乐爱凑热闹,也挤进去叫林奈给她拍一张,用她的话来说,她上大学以后再也没有这么瘦过,值得多拍拍照留念,明天去迪士尼她还找了个跟拍呢。
林奈毕竟是个艺术家,审美水平还是相当在线的,哪怕照片里的齐乐只是背靠栏杆开心地比了个耶,可江上夜色配着那华灯璀璨,一眼看过去,仿佛真的身在一个绚丽多彩的梦中。
齐乐满意地将照片保存起来,这才招呼他们往远处走一走。
夜色渐深,远离观景台附近的地方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游客,江边的风带着一丝凉意,驱散了夏日的烦躁。齐乐慢悠悠散着步,只觉得身心都难得放松,可当她看到张丞仍是绷着一张脸时,还是想起了吃饭时他的欲言又止,于是放慢了脚步走到他身侧,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吃饭时你是不是想说什么来着?工作的事?”
张丞没想到她竟然留意到了,眼神不自觉地向后飘过去,见林奈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并没有什么异常,这才转过头来说,“没什么。”
他确实想到了一件事,可是无论怎样想都没必要说出来。
齐乐倒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哦”了一声便继续走她的路。
国际大都市的夜色自然是向城这个不夜城也无法比拟的,入眼处皆是风景,她的目光从左转到右,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却还是会忍不住在心底感叹一声“真是富贵迷人眼啊”。
张丞就走在她身边,目光也跟着她一起落在对岸的那些大楼上,即便知道那些看似光鲜的写字楼里也不过是一些打工人在艰难求生,但更大的城市和公司也意味着更大的机遇,总要先开始闯才能闯得出去。当年陆鸣先一步来到上海,邀请他一起跳槽的时候就曾感叹过新的城市新的公司真的给自己编织了梦想触手可及的幻觉。
而现在对方确实已经走在实现梦想的路上了。
吃饭时,当陆鸣提起这几年取得的一些成就,得到的一些机会时,张丞能感觉到齐乐的目光几次落在了自己身上。她心里在想什么,他再清楚不过。自从上次和曾也他们聚会之后,她就在惋惜他固守眼前,放弃了很多很多次机会。而他年少时又怎么会没想过在更大的城市追逐梦想,偏偏现在自己就像是被困在了原地似的,怎么也走不出那一步。拒绝陆鸣的邀请当然tຊ不仅仅是因为与人同行的不便,他其实心底里就在排斥试图将他拉入新生活的一切,甚至是有些不敢去面对陆鸣。
这些话张丞从未对任何人坦白过,但当几人离开江边,站在马路边等着打车回酒店的时候,远离了那繁华之景,他看着身侧女孩的侧脸,忽然就有了说出口的冲动。
有了上次的交谈,他再说起这些话已经很容易。
可是相似的话明明已经听过一次,现在再听一次却还是让齐乐心下一震。
她甚至有些恍惚,恍惚地想起林奈的执念。虽然这两人的困扰看似不同,但某些根源却都与她相关,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成了什么无形的牢笼,直接将这两人困在这方寸之间。他们走不出去,她也不知道往哪里走。
她又想起了自己对萨沙的倾诉。
难道一定要选择一个人,让事情成为定局吗?还是干脆谁也别选,从此远离他们?
网约车缓缓停在路边,林奈拉开了车门让她先上,齐乐坐到座位上时看了看还在车边的这两个男人,路灯的光影朦朦胧胧地罩在他们的身上,那光亮明明是夜色中的明灯,如今看来却像无形的枷锁,将之紧紧禁锢其中。
她收回目光,强迫自己听从萨沙的建议——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就适当地放弃思考,只当自己是个脑子空空的人。
做到这一点没有想象中的难。
当第二天前往迪士尼的时候,齐乐觉得自己的杂念已经排除得差不多了,而当她踏进乐园大门的时候,所有的烦恼便一起被抛在了脑后,真情实意地小声“哇”了一下。
跟拍摄像师跟她约在旋转木马前的花坛见面,很幸运的是,两人在早上游客最多的时候都顺利地入园抵达汇合地点。
摄像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性格相当活泼,见到齐乐是跟着林奈一起过来的时候,还连声夸赞他们般配,说自己可以赠送情侣合照。齐乐刚想开口解释,一直站在那边看米妮的张丞已经走了过来,顺手将刚买的发箍戴到她脑袋上,说了句“感觉现在卖的东西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呢”。
摄影师的眼睛在看到对方这熟练的动作时微微瞪大了,目光开始在这三人之间打着转,脸上露出了些许慌张。
齐乐不难看出她的窘迫,这分明是一副想问到底谁才是男朋友但又觉得不礼貌的纠结模样,所以便也主动说了,“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一会儿不跟我一起拍的。”
摄像师小姐姐的面色一下子舒展了,但不知是不是齐乐的错觉,她总觉得对方在松了一口气之余又有些失望。
好在两人配合得相当不错,第一次拥有这么苗条身材的齐乐穿着以前绝对穿不上的小裙子,在摄影师的引导下摆着各种pos,摄像师也是越拍越起劲,把相机都快按出火星子了。
她们在这边“咔嚓咔嚓”的,张丞和林奈也很有眼色,不会在这种时候去打扰,乖乖找了个人少又能望见她的僻静处,也不去排那些项目不去逛商店,连手机都没拿出来玩,两个人就干站在路边。
园区里正是人多的时候,除了孩子之外最多的就是年轻女孩,他俩不过是并肩站了十分钟,来来往往已经不知有多少道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林奈甚至看到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光明正大地拍照,不过他也懒得阻止。
反倒是张丞有些不耐,但大概不是为了小女孩们偷拍他,而是因为和他最讨厌的人站得太近,他甚至都没有遮掩一下,就直接往旁边跨了一步远离了林奈。
这动作也太过明显了,林奈往身边一瞥,两人几乎隔出了五步远的距离。
可是没过一会儿,张丞又走回来了,因为他已经瞧见了那个卖气球的工作人员。林奈眼看着这人直接走过去买了一个,回来时路过他身边也没有躲开,而是还在原本站着的地方站下了,微仰起头看着那个紫色的气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林奈听,“以前我和她来的时候,好像还没有卖这种气球的,她最喜欢这种东西了。”
林奈也抬眸去看那气球,上面画着他有些认不全的迪士尼经典形象,可正如张丞所说,齐乐确实很喜欢这些东西,甚至能叫得出每一个玩偶的名字。哪怕张丞不说,林奈猜都能猜得出多年前这姑娘第一次来到迪士尼时的兴奋。
当年的幸福快乐都是无可复制的记忆,哪怕她之后去了别的国家的迪士尼,哪怕体验了与这个迪士尼不一样的项目,可这些经历都绝对无法代替当年那珍贵的回忆。
人们总是无法忘却自己第一次体验的事情,第一次喜欢的东西,第一次爱上的人……
这一路上张丞和齐乐都在聊天,说起的自然是多年前第一次来到迪士尼时的经历,而那份回忆完完全全属于他们二人,容不得任何人横插一脚。
这是跨不过去的一道鸿沟。
林奈很清楚,也承认自己就是插不进去他们的回忆,可当身边人仿若挑衅般提起当年时,他却仍是淡然自若的模样,然后在张丞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可是回忆没有半分力量。”
回忆就是回忆了,过去的事怎么能影响到现在。
张丞本想站远一些的脚步倏地顿住了,他扭头睇了眼那镇定的男人,却也没有因此动怒,而是颇为讽刺地笑了一声,“如果回忆真的没有力量,那你怎么还能三番四次地拿过往博取同情?还挺有用的,不是吗?”
这句话就像是勾起了他心底的一道刺,说完之后,他甚至不等林奈说话,便又一股脑说了下去,“我对你那乱七八糟的人生一点兴趣也没有,可是小满不一样,她还是太心软,总是不忍心看你陷在过去,甚至陪你一起跟着过往纠缠。你舍得她这样,我可舍不得……我在向城生活几年了,也认识一些人,打听一些过去的事其实并不难,可我没去打听,没在别人口中听你那一塌糊涂的过去,我在等你亲口说,亲口讲事实。既然你能用过去博同情,怎么不对我也说一说,让我也听听是什么故事这么扰人心智?”
这段话说得并不客气,语气也没有半点善意,甚至大多是讽刺。
可是林奈听了之后竟然没有动怒,反而笑了一下,然后说了句张丞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话。
他说,“你也比我想象中要心软。”
张丞一下子怔住了,回过神时,几乎是拿眼神狠狠剜了这人一眼,“别逼我在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打你。”
可林奈却赶在他忍不住动手前又说了一件事。
那还是昨晚吃饭前发生的事了,他打电话邀请陆鸣时自然也提到了这次上海之旅自己是和齐乐、张丞一起。一听到这件有些“荒唐”的事,饶是陆鸣阅历颇深也差点没绷住,缓了半天没问他们怎么想的,而是忽然叹了声气说张丞其实是个非常好的人。
“他跟我说了当年你砸了他们寝室同学电脑的事。”林奈说,“闹了一场,只为了阻止我去精神科的事传出去。”
而那时他们两个其实正是针锋相对的情敌。
感觉到身边人的沉默,林奈也没有刻意扭头去看他,而是轻声讲起了自己那些不堪的过往,寥寥几句话就是一个人痛苦绝望的前半生。
讲完之后,他没有多少怅惘,反而还是笑着的,“我一直都很清楚,我与小满之间,是我配不上她,但我这一生只剩下这一个圆满了,我穷尽一生都希望成为一个能配得上她不会拖累她的人。虽然我不太想承认,但这……其实也算你给我的激励,你的人生是我永远也触及不到的完美,有你在前,我不希望小满选择我真的是退而求其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