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自我麻痹
楼下的行李箱里自然没有林奈想取的东西，下了楼之后，两人只是去月子中心门外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
齐乐沉默着站在门口的花坛边，没一会儿，长吁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憋在心底那点躁郁之气全都呼出去，这才稍稍平息了满心的烦闷。
站在她身侧的林奈看她深呼吸之后就耷拉着脑袋站在那儿，默默走近了一些，无声地示意她可以靠过来。齐乐抬眼看了看他，迟疑一瞬，便也歪了歪头，将脑袋靠在了他身上。
夫妻多年，他们都太了解对方，无需言语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思。刚刚在房间里所见的场景在一些人眼里或许再寻常不过，甚至有人会觉得温馨幸福，可于齐乐而言却可怕得无法呼吸。而林奈甚至无须问她什么，便一眼看出了她是不舒服的，也明白这样的场景为何会令她觉得可怖窒息。
他们都太懂彼此。
林奈明白她的惶惶不安，也想倾尽全力抹去这份不安。可他许下了一生的承诺纵然让人动容，齐乐却还是无法因此平息这份情绪。
在外面又站了几分钟，她开口，“回去吧。”
两人再次回到楼上房间的时候，赵曦正在跟张丞说晚上一起吃饭的事，但张丞一眼就瞥见了赵曦的婆婆在皱眉，连忙婉拒了这件事。
赵曦颇有些失望地看了看他，发现齐乐回来后眼睛一亮，又叫齐乐留下来，可是齐乐也将她婆婆的脸色看得一清二楚，同样婉拒了这个提议，只说以后再聚。
说完话，她把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在了赵曦手里。这里面塞的份子钱比她之前放进去的要多很多，是她刚刚下楼时又多放进去的。虽然这点钱也解决不了生活的困境，但却是她现在唯一能为对方做的了。
赵曦感受到那红包的厚度，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余光瞥见婆婆投来的目光时，又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大儿子正哭着找妈妈，她熟练地抱起孩子，就那样大剌剌地扯开孩子的裤子看看是不是又尿了，打算给孩子换个新的纸尿裤。见状，齐乐连忙跟她道了别。
赵曦想送送他们，可又放不下手里的孩子，就只能拿着纸尿裤轻轻朝着他们挥了挥手。
齐乐几乎是跑出月子中心的。
张丞拖着行李箱走在后面，等到她站下脚步了，他才走到她身侧，无言地摸了摸她的头。
齐乐又缓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现在知道你们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聚会了。”
赵曦模样没有大改，性子也好像还是那个性子，但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曾经天马行空的小女孩如今成了一个眼里只有老公孩子的全职妈妈，可她满心满眼爱着的老公其实远没有她自己眼里那样优秀，也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爱她。而未来她还有两个孩子要养育，要面对自己没有经济权的现实，她的老公对于挣钱养她一辈子这件事态度不明，她的婆婆强势且对她有诸多要求……
当年上大学的时候，宿舍里的几个小女孩都曾经幻想过自己真正长大后会过着怎样的日子，但唯独没想过人生会一地鸡毛。
看着自己曾经的室友变成如今的模样，齐乐心里只剩下唏嘘悲哀。
可自己能因此庆幸自己遇到的都是好男人吗？能庆幸自己还没遇到这样的境况吗？齐乐想，大概是不能的。
赵曦现在最大的困境其实不是外人给予她的，而是她自己已经变得没有自我，可没有自我这件事并不是任何一个好男人，任何一个由别人给予的承诺能改变的。
一切都还是取决于自己。
刚刚的所见所闻比齐乐从小到大上过的任何课程都要发人深省让人警醒，她只要一想想身处于刚刚那个境况的人是自己就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甚至都不敢回想赵曦劝她赶紧抓紧一个男人结婚生孩子的表情。
趁着张丞暂时停下脚步去接公司的电话，齐乐也有些恍惚地将手机掏出来，打算看看自己曾经唯一的收入来源。
自从回国前删除那最后一条视频后，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再去查看自己的vlog账号，本来还以为自己不再更新留学生活之后会大幅度掉粉，可是打开这么一看才发现粉丝数不增反涨，私信的未读消息爆满，除了一些粉丝的留言外，还有不少品牌方来寻求合作，从零食到化妆品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家……
“有合作联系你？”林奈看着她翻阅这些合作信息，一向支持她做这个副业的他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好巧不巧，偏偏就看到页面停留在一个品牌方发来的私信，那是一家女性用品，准确来说，应该是女性情趣用品店。运营大概是看过她最后一条视频，特意让她以“小玩具比老公有用贴心”这个角度来做推广，充分利用好离婚女性的身份。
品牌方大大方方地讲，齐乐却做不到大大方方地看，平时也就罢了，现在前夫就在身边，她迅速关闭了页面，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并且相信以林奈的情商也会配合地当作什么都没看见。tຊ
只是下一秒，一个有点好奇又有点委屈的声音就从身边响了起来，“真的吗？”
齐乐抬眼看他，只见林奈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眼神里隐有受伤之色，看样子真是超在意品牌方提供的宣传思路。
她连忙磕磕巴巴答了一句，“没，没有，假的。”
这话倒不是安慰人，就她个人的情况而言，她真的不太认同品牌方那个营销思路，毕竟以她个人的体验感来说，老公还是相当不错的。
她和林奈在二十出头的年纪相识相爱，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青春时光，年轻的男女有着数不清的甜蜜时光，爱意最浓的时候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对方身边。偏偏他们身处异国他乡，孤独如影随形，这时候有爱人陪伴在身边自然是无限欣喜。
交往之后不久，齐乐租的房子到期了，接着自然而然就和林奈一起选了个地方住在了一起，刚同居时还有些局促，各自守着各自的屋子仿佛在闭关修行一般，可是当某些窗户纸被戳破之后，他自然而然就搬进了她的屋子，自此再也没有搬出去过。
曾经的那些缠绵缱绻难以忘怀，简直是每每想起都会让人老脸一红的程度，但欢愉与喜悦也就到此戛然而止。在两人交往两年后的一个夜晚，疲惫的齐乐早就昏昏沉沉睡去，丝毫没意识到身边的人在深夜里突然发病。那一瞬间，孤寂感和窒息感骤然席卷而来，无边的黑暗在眨眼间便将人吞噬，林奈几乎是瘫软在床上，可任他如何挣扎，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痛苦都在顷刻间将他压得毫无翻身余地。
他无力地对抗了不知多久却寻求不到一丝解脱，最后就好像溺水的人握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抓了一把安眠药塞进了嘴里。
他明明是恍惚的，所有求生意志都被吞噬。可又好像是清醒的，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在求死。
不幸中的万幸，睡梦中的齐乐很快就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应似的，猛然从噩梦中惊醒，而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抱身边的男友。
直至今日她都不敢回想那一夜自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的心情。
这一次变故之后，他们结婚成为了夫妻。婚是齐乐求的，她也坚决不同意林奈提出的分房睡。她知道林奈在想什么，无非是害怕他自己再一次在深夜自杀，那无疑会成为同床的齐乐一生难以抹去的阴影。
可齐乐同样害怕这样的事情发生，她选择的办法却是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包括每一个夜晚。新婚夫妻如此亲密，哪怕措施做得太周全也难免会有意外。齐乐读上博士的那一年就闹出了让她以为自己“怀孕”的乌龙事件，虽然很快证实了是虚惊一场，但误以为真的怀孕时两人的所思所想都让他们意识到现在并不是要孩子的好时候。暂且不提林奈一直在服用精神类药物的事，最重要的其实是他们没精力照顾孩子，也不能把孩子当做治愈病情的工具。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夫妻俩认真商量了一次并达成了共识，也并没有觉得这个小插曲会影响到生活，对未来的日子仍有无限期待。
那时的他们面对的困境不比后来要少，但都齐心协力地解决了，现在想想还是会让齐乐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两人明明如此努力了林奈的病还是没有好转，以至于后来他怀揣着对她的愧疚心病情不断加重，最终导致了那惨烈的结果？
“铃——”林奈的手机也响了，是李执宜打来的。
林奈虽然接了，眉头却一直皱着，说了不到三句话就挂断，最长的一句是“要回你自己回，我不可能去。”
他不知齐乐在思考什么，挂了电话之后主动对她说，李胜成似乎是病重了，李执宜知道他在外面旅行，问他能不能去一趟南城探望外公。
而林奈坚持没有松口。
看着他在一瞬间变得复杂难言的神情，齐乐忽然有些恍然，她好像明白了。也许不是他们不够努力，而是林奈的心结从始至终都没有解开，从前的美好也只是用一时的快乐麻痹了神经。
可他已经失去她了，没办法麻痹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