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那是她的二十岁
“叶老师不在这!不在这!在山里…把叶老师和阿姨藏起来了。不会跑出来的不会跑出来的…坏人抓不到…我把她们藏起来…”
王艳娇低垂着头自言自语喃喃着,阿莺捕获到了关键字眼,眸眼一亮,酝酿着组织言语:
“是艳娇把叶老师和阿姨保护起来了吗?艳娇可以告诉我把她们悄悄保护在哪里了吗?我想和你一起保护她们。”
“一起保护…一起保护…”
王艳娇似乎是听进去了,猛然一个双眸圆睁,紧攥住了阿莺纤细的手腕,用力到叫阿莺觉得自己的手几乎要被生生掐断。
“在屋子里!屋子里!把叶老师和阿姨保护到地窖里!嘘!”
她忽又松开手,眼神涣散不安,食指竖起至唇畔示意要阿莺噤声。
“所以…是山里的房子吗?”
阿莺的面色微微泛白,她摸了摸自己手腕上触目惊心的红痕继续追问面前满脸不安的身影。
王艳娇没回答,一双睁大的眼眸极为惊慌地扫量着昏暗又狭窄的洗手间一圈后,连连点头如捣蒜。
“砰——”
阿莺刚想再说什么,门倏然被人拍响,不止王艳娇被吓了一跳慌忙抱着头,就连阿莺也吓得不轻,她的心脏急剧跳动极为不平稳,额上的一滴晶莹跟着滑落。
“你在和谁说话!出来!”
外面的男声极具威严,阿莺听出来是刚刚在疗养院外和戴荞联系的那个男人的声音。
想来对方时时看着这间房的监控,所以意识到王艳娇迟迟没出现在视频里,他这才警觉赶来。
“艳娇不怕,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阿莺轻拍了拍王艳娇肩侧,悄声安抚。
随即替王艳娇拧开门把手,同一时间变回了夜莺。
“哪来的鸟?”
男人倒也不甚在意腾空飞出的鸟儿,将视线放向王艳娇和空荡的洗手间里。
确保里面没有什么外人之后,他这才面色凝重离开。
而悬停于窗的阿莺待王艳娇平安坐回床上捣鼓磁力片玩具后,这才展着金黄色的翅羽向远方飞去。
天气阴沉,乌云遮笼在连绵的群山之上,时不时有几记闷雷响来,树梢被深秋的凉风呼啸嗖刮的作响,不难猜出,稍后将有一场暴雨倾盆大地。
阿莺展翅于村口的进山路,盘旋向山峦之上,视线搜寻着底下的绿林,只是瞧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什么屋子。
随着一记闷雷打响,豆大的雨滴顷刻间滚落,阿莺不得不从夜莺化成人,一旦鸟羽打湿她将没法飞行,会从高空摔落。
密林里,她双手交叉挡于头顶,雨水透过树叶缝隙不断砸落,想到雷雨天在树底下相当危险,阿莺不得不迈着脚步穿梭在泥泞的林子里,试图找到一块空地。
说到底淋雨比让雷劈好,至少不会丧命,阿莺心想。
没一会儿雨势渐大起来,阿莺本以为自己要走个大半天才能觅得空处,哪曾想极为隐蔽的林子里,居然叫她意外撞上了一栋瞧着荒废已久、一侧木横梁断落坍塌的小屋。
“是艳娇说的那个小屋吗…”
阿莺心下提紧,双手轻拭去脸上的雨水,不可置信看着不远处爬满绿植外观的房屋。
如果是那栋小屋的话,那简清和叶老师的尸骨不就在…
心下说不害怕是假的,到底是两具随时间流逝血肉腐烂消失到只剩阴森森白骨的骷髅架,阿莺背上的冷意在升腾,但终究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向房屋走去。
许是多年前护林员待过的房屋,阿莺小心翼翼推开腐朽、嘎吱作响的木门向里走去时,一眼就看到了墙面上,锈迹斑斑的铁钉挂着张有塑料封包裹的护林员工牌,照片上的中年男人笑的一脸和蔼。
阿莺的目光细细打量着这极狭窄、破败的房屋。
脱落的墙皮爬满青苔和绿植,猪肝色的衣柜灰扑扑的积着尘土,掉落在地的柜门早已被白蚁侵蚀的不成样。
单人的铁艺床上面散落着褪了色的破旧衣物,皆是一派尘封已久的迹象。
“轰隆——”
巨大的雷声伴随着闪电交加,阿莺看向破碎的玻璃窗外愈发下大的雨,心里不知为何无端生慌。
整个房屋除了一张床和柜子外就没有其他家具了,角落里倒是还有一口瓦缸,因着外面的世界被乌云笼罩,房屋里也昏暗一片,阿莺打着手机灯向角落的那口瓦缸走去。
就在她刚要将灯照探向缸里时,余光就先瞧见了缸底下压着的木板。
“地…地窖吗?”
阿莺双眸轻颤,抿着唇费了好大力才将那口压着木板的缸推开,随即视线凝在泛着潮气冒出几朵白菇的木板上。
心下做了番建设,面对即将到来的未知恐惧,她轻呼一口气,眼一闭豁出去般双手用力掀开了厚木板。
“呀!”
腐朽难闻的气味直蹿脑门来,木板反面的虫群也在四散开来,阿莺掩着鼻往后不安踉跄去。
那个黑洞洞的地窖入口赫然就出现在视野里。
“就在里面了吗…好黑…”
阿莺眸光轻颤,到底还是缓步、小心翼翼往地窖入口走去。
她将手机灯照探进地窖,掩着口鼻,强忍胃里翻腾的不适往略有些摇摆的木台阶踩去。
而一旁先前被阿莺推开的暗色瓦缸里,彼时窸窸窣窣蜿蜒出几条让人头皮发麻、纹路呈黑白条纹状的银环蛇来…
地窖空间不大,阿莺打着手机灯小心翼翼探照着空荡的周遭,光束照到的角落处,似乎是…森冷的白骨?
阿莺的心跳如同打鼓,下意识闭上眼眸没敢去看那骇人的白骨。
人类惧怕象征死亡气息的尸骨,即便是阿莺也不例外。
她紧咬唇,因为恐惧双肩轻轻颤栗,腿有些无力发软,但她没敢倚靠在满是腐败霉菌痕迹的墙面。
站着缓了有一会儿后,阿莺到底还是睁开泛着一层水雾的圆眸踩下最后一阶木台阶,她竭力压下内心的惊惧一步一步向角落处被破布衫遮掩的白骨走去。
“这…应该是简清吧?她的…妈妈…”
阿莺蹲下身,眸光从那凹陷的眼窝骨缓缓往下扫量,直到视线停留在森冷的无名指指节骨上的钻戒。
那是一枚蒙了层灰蒙蒙物质的粉钻,虽这会儿瞧不清折射的火彩,但因在荞园接触到太多价值不菲的钻石,阿莺几乎能肯定这枚钻戒也是等同一笔天价数字。
能戴的起的,正是死去的简清无疑了。
那另一具…就是叶老师的骨骸了吧…
阿莺将手机灯照向一旁一具被褴褛衣衫遮住胸腔骨连同头骨的尸骨。
心里的慌乱感不知为何在这一刻愈发浓稠起,阿莺的手微不可见轻颤着。
她原是不打算掀开衣衫去看那味叶老师头骨的,可当那一具尸骨近在咫尺时,鼻尖却是没来由的一酸,一股强烈的不甘更是在心底滋生…
好奇怪…我为什么会那么难过…
“啪嗒——”
温热的湿润自眼尾滚落,静谧的地窖里,阿莺清晰听到了自己眼泪掉落至地面的声音,包括那越跳越快的心跳声…
“咚——”
“咚——”
阿莺在自己的心跳声里,哆嗦着手揭起掩在叶老师头骨、胸腔骨上的衣物。
褴褛的衣物一点一点让她掀起,脑海里也在不断浮现交织出陌生的、凌乱的记忆画面…
“叶莺老师,我们很欢迎你来咱们这儿做支教,学生们的音乐课呀就交给你了!”
“老师老师,您的声音好好听啊~我们以后唱歌也会像您一样唱的那么好听吗?”
“叶老师,您可不可以不像其他老师一样离开呀,一直教我们好不好~我们只喜欢叶老师教我们音乐~”
“叶老师!我真的爱你,你别锁门啊!你也都二十了,搁我们村里起码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啧啧,你这个岁数再不嫁人恐怕就没人要咯,也就我李浩能娶你了!”
“臭娘们!给我把门打开!你最好能识相些!你们这些当老师的真就是一身假清高,我李浩能看的上你是给你面子!”
“现在村里谁不知道你和我恩恩爱爱的,你是不答应也得答应了!你要再不答应,我回头就去村里、学校里传你和我早就生米煮成熟饭了!”
破碎的记忆画面里,有校长、有孩童、有那个可怖的…成日来砸门的李浩…
阿莺浑身都在因为如潮涌来的记忆而颤栗着,那双晶莹滚落不停的圆眸里无限承载满了错愕与哀伤。
她的睫羽轻颤,指尖颤巍巍触向地上冰冷的头骨。
“我…我是叶莺?”
指尖下森冷的白骨不是外人,正是阿莺她自己,那个死在了二十年前的叶老师。
她没能像写给戴荞字条里说的那样,活到百岁,活到白发苍苍。活到或许真会在年老时拄着拐杖去到南城,去看旧年里有过短暂相处时光、萌发过一点点情意的同样白发苍苍的她。
她的生命早已定格在了过去,那是她的二十岁,风华正茂的年岁。
怀揣着满腔对音乐的赤诚,带着对村落里留守儿童们的深切心疼,她毅然决然选择了支教道路。
音乐能抚慰心灵,她想尽自己所能将音乐带到那年未能普及艺术学科的村落学校,去治愈那些或许需要音乐陪伴的孩童。
可那会儿刚报名支教的阿莺不知道,在未来某个稀疏平常的周五傍晚,送走了最后一个不舍离开的学生,请在空荡教室里兜圈儿的风听完了最后一首弹奏曲后,她的生命也在那天写下了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