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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英飞羽的第一印象,是门板后的叱骂声,事态听上去很严重,那位媒体主任字句情真意切,于是彭青屹停在门外,充满闲情逸致地听了会儿。
与他父亲相比,这位周主任训话的功力炉火纯青,无限小的事能拉伸至无限大,稿件里一个不恰当的标点符号,足以导致世界末日。
当彭青屹推开门,世界末日又消失了。
咄咄逼人的周主任眉目舒展,拿出生平最温和的语气,殷勤地邀请彭青屹坐下。
他觉得这种戛然而止的落差很有趣,欣然往里走,看见缩在座椅上垂头丧气的年轻女孩。
准确来说,她并未真的蜷缩身体,而是端庄地坐着,长长黑发垂直而齐整,她应当让人觉得一丝不苟。但彭青屹愿意用蜷缩的花芯形容她,萎靡的气息让她的四肢和发丝,都沾上枯黄的颜色。
那时他尚有些遗憾,眼前约莫不超过23岁的年轻女记者,应届毕业后风光拿到央媒编制,不过三个月就步入伤仲永的剧本,才华流逝的速度快得令人扼腕。
她白白有张充满攻击性的、美丽的脸,眉眼浓郁深邃,两颗眼珠子分明水盈盈,却像冰块一样冷淡。彭青屹猜测,她一定是来自南方的女孩,但不是江南水乡。她不会散发柔和湿润的雾气,更像他几年前考察过的溶洞里,那些幽黑深处倒挂的钟乳石,她尖锐且湿冷。
当天,她穿了件红色吊带连衣裙,外面搭了件乳白色针织开衫,重复证明她性格的底色,不是逆来顺受的软柿子。
可她竟在连续的叱骂中一言不发,彭青屹不由得怀疑,也许她业务能力真的太差劲,所以才乖乖接受批评。
彭青屹要来稿纸,本着猎奇的心态去看。他想,一篇人物稿能写得多稀里糊涂?
第一遍时,他感到诧异,怀疑自己看错,这位年轻女记者的稿件不仅好看,更值得上被夸惊艳。第二遍时,他暗自想,也许周主任刚才责骂的人并不是她?第三遍时,他忍不住想笑,当然不是笑她稿子写得难看,而是周主任危机感过甚,用小得可怜的权力,拼命打压优秀的新人记者。
然而毫无权力的可怜新人记者,还弄不明白自己被针对的原因。
彭青屹留下一句夸赞和一张名片,英飞羽从未尝试联系他,比如请他帮忙换个部门——她好像完全不懂,与人交换名片意味着什么。
时隔两个月,彭青屹再次见到英飞羽,连他自己也略有诧异,怎么能在一群记者中,准确认出她的背影。
因为她的衣服颜色鲜艳?因为她上次萎靡的模样太深刻?彭青屹觉得都说不通,他们才一面之缘。
彭青屹盯着她的背影,察觉自己对她感兴趣。
确认这件事以后,他开始关注更细微的英飞羽。比如她握笔的姿势,她思考时会不自觉抓头发,每写完一段都会轻轻耸肩……
英飞羽忽然机警地回头,像原野上被锁定的羚羊,她的预感很准确,但没捕捉到他的注目。
现在,她找到了她的捕猎者,并寻求庇护,她说要上他的车。
“当然可以。”他颔首看她,抬抬手指,示意秘书打开后座车门,“能帮到英记者,自然要帮到底。”
他走过去,扶住打开的车门,意味不明地问:“但你确定你要上车吗?”
英飞羽开始狂烈心跳,短短几秒足以她思考很多。必选题堆到她眼前,毫不犹豫应当选彭青屹。她瞧着敞开的车门,内里漆黑一片,像为她凿出的洞穴。英飞羽极其怀疑,当她踏进去,会有突然蹦起的捕兽夹,或猛然落下的铁栅门。
也是这几秒,她惊醒似的想明白,选择彭青屹怎么会是下下策,这是她原来梦也不会梦的最上策。
“谢谢您。”她抱着侥幸心理,头也不回钻入车内。
彭青屹随即跟着坐进去。山朝她靠近了,遮天蔽日矗立她眼前,英飞羽的心经历小小颠簸,不敢用力呼吸,附近的空气已经被彭青屹侵袭缠绕。
她盯着车门,以及车门外不被遮盖的空白,秦处长的脸处于交界处,仅有半边露出来,仍可见得他警惕地盯着英飞羽。
于是她盯着彭青屹关门的手,期待他快些把门合上,赶在秦处长抵达前截断这一切。
“彭总!”秦处长忽然大声喊。
英飞羽的心随之震颤,眼看车门即将关闭却又停下,彭青屹的手忽然绕到她身后,扣住她的腰贴向自己,男士西装与女士针织裙轻轻摩擦。
体温像煮沸的水,她的大脑咕噜噜冒泡,毫无防备与彭青屹亲密无间。
“英记者,真是你啊。”秦处长气喘吁吁赶来,伸长脖子往里看。
英飞羽脸上盖了两道人影,那必然没有重量,竟然密不透风压着她。她觉得秦处长可能疯了,怎么敢大喊一声跑到彭青屹面前,还明目张胆往里看,难道他要伸手把她拽下来?
“英飞羽,这是你同事?”彭青屹回头看她,在秦处长看不见的视角,他眼里浮动捉弄的笑意。
“噢,彭总,您大概不记得我了。”秦处长想起自我介绍。
“七年前我曾是彭老旧时办公室的宣传专员,后来有幸进入宣传系统,跟英记者工作上关系很近。”
他介绍了人物关系,接着介绍他打招呼的用意,“刚才远远看见,觉得这人很像英记者,后来又认出您,我就有点不确定是不是英记者了。您看,这真是太巧了,我和英记者关系不错,英记者又和您关系匪浅……”
“不是单位同事?”彭青屹懒得听他勾画关系树状图,打断他道,“那是什么关系?”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是一个关键问题。
彭青屹的手往上移,电流沿他手指抚过的路径,从英飞羽腰窝蹿至耳垂。他的手停住,卡在十分微妙的位置,一半贴在她耳垂和下颌骨,像亲密的摩挲,一半又抵在咽喉,稍稍用力便能掐住她。
此刻他的意愿是抚摸,手指轻轻刮弄她耳垂,如干燥的舔舐,英飞羽麻了半边身子。
“是同事关系,当然是同事关系。”秦处长用力地强调,还嫌不够,继续补充说明,“严格来说,是我监督记者工作,不过英记者一向工作认真、作风优良。”
英飞羽顿悟,秦处长不管不顾跑过来,是怕她给彭青屹吹耳旁风。他用“监督”撇清关系,这也是英飞羽从前不敢明确拒绝的缘由。
“生活作风呢?”彭青屹冷不丁问。
“啊?”秦处长怔住。
“我们英记者很受欢迎。”彭青屹用词超乎暧昧,手指几近蹭到她唇角,“你得仔细监督,别让她在生活上犯错误。”
“您说笑了。”
彭青屹很给面子,扯起嘴角笑了几声,看着他不再说话。
他反应过来,忙说:“您慢走,英记者再见。”
“再见。”英飞羽说了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