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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羽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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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飞羽停下来,从她脚尖朝东,斜斜向上二十余米的小缓坡,泥地被翻得平整,漂亮的红砖紧密码在一起,层层叠叠码成崭新的台阶。

在这条崭新台阶尽头,文越霖戴着一顶草帽,手上一对白色编织手套,正在砌他脚边的台阶。

“哈哈,她终于看见啦。”小孩们在身后偷笑。

英飞羽不敢相信,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文越霖抬起头,第一眼不是邀功,而是叮嘱她:“别踩,水泥还没干,你从另一边绕过来。”

她晕眩着,在故乡尝到近似中暑的滋味,脚步轻飘又沉重,转头扎进阳光里,从另一边长满杂草的小路绕上来,气喘吁吁停在文越霖身旁。

“你在干什么?”英飞羽连声音也像梦游。

“重新铺一下红砖。”文越霖说得无比寻常。

他拿着刮铲轻轻敲打,码平了两块砖,才抬头笑着看她:“这算不算务农的好女婿?”

猛烈日光下,他等待英飞羽回答。而英飞羽吸了吸鼻子,忽然扑上去抱住他。

“哎……莺莺,我身上很脏。”文越霖不得不抬起两只胳膊,挂了泥浆、粉尘,生怕蹭到她身上。

英飞羽不动,脸埋在他胸口,刨洞似的用力蹭,恨不得钻到他身体里,让他止不住心口发痒。

“他们都在看呢。”文越霖又换了哄劝的理由,“你爸妈去买冰水了,很快也会过来,快放开。”

英飞羽呼吸重了几分,因贴着他肋骨,这种沉重立刻被他发觉,像做了什么重要决定。

下一秒,她抬起头来,嘴唇蹭着他心脏处,仅隔一层脆弱的皮肉。

文越霖此时此刻的模样,竟然晕晕乎乎推着她,站在婚姻的大门外。她非常迫切地,想要和拿着刮铲的高级工程师,绑定余生所有的日子。

“虽然有点太快了,但我想问,你要不要嫁给我?”英飞羽楞楞地问。

她问出口,意识到自己用了什么动词,脑袋里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脸红透了。

“不是。我是说,你要不要和我结婚?”她双手收紧,绞着文越霖的腰。

抱着文越霖,如同抱着一棵沉默的树,在炎热时给予阴凉。也像抱着顽固的山,岁月变换但他岿然不动。

现在,沉默或顽固,都因她开始震动。

文越霖先叹了口气,英飞羽以为他为难,差点松开手。

正想离开的那刻,文越霖贴近她,不再讲究是否干净,他只想把话清晰地说给她听。

他有点遗憾,“莺莺,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的。”

“但既然你先问了,我就回答你。”文越霖缓慢地,以郑重的口吻说,“我愿意。”

他说完,又觉得英飞羽迟钝,轻声失笑摘下手套,环抱住她,“我不正是为了这个而努力吗?”

太阳爬至他们头顶,直直照耀他们,让他们的影子如此紧密依偎,在脚下融成一块浓郁的墨黑色。

文越霖俯下身,轻吻英飞羽额头,逐渐滑落至她微红的眼皮,泛酸的鼻尖,最后留在她灼热的嘴唇上。

旁观已久的小孩们如愿了,爆发出轰然笑声,跃到村庄上空,和风一起回荡着,洒满这块正在焕发新生的土地。

彭青屹彻底拆掉纱布,在住院医生注目下,他先动了动手腕,又动了动脚腕,医生露出较为满意的眼神。

这说明他作为一个被质检的人,初步得到了合格证书。

有些冷白的光落在他身上,他直觉光束将迸发冰块般的寒意,落在皮肤上却如火舌舔舐,世界的逻辑变得奇怪了。

医生收起冷白的光,对他说:“您现在可以休息了,每天也可以适当走一走,多喝水保护嗓子。”

床帘被拉上,彭青屹陷入松软的鸭绒枕里,等待睡眠找到他。

“我还有多久能出院?”

每一次,彭青屹都会问。

“要看您身体的恢复状况,主要是肺部,现在还没人说得准。”

医生总会安抚地笑,这种温和让人烦躁。

他拉开床帘,清冷月光悬在窗边,令他恍然地想,以前的月光也是这么冷吗?

孤独让他觉得世界很陌生,他的身体也很陌生。不经意碰到他手臂的伤疤,与皮肤不同的坚硬触感,他都会停下来,轻轻往下按,皮肉生长的瘙痒变为疼痛,才让他感到真实。

在等待出院的日子里,每当他思索、放空,便习惯性按这块伤疤,以至于它反反复复地发作,医生只得用敷贴盖住,防止他继续伤害自己。

终于捱到八月尾声,他说话恢复正常,脚踝可以自由转动,身体几乎变得完好无损,除了左手臂——伤口被他不断戳醒,仍在温吞愈合中。

他在窗边眺望,太阳和月亮都诞生于这个窗口,山间的夏季飞逝,翠绿色已经褪为浅浅的黄,医生通知他可以出院了,伤口仍需注意,特意开了一个月左右的敷贴,叮嘱他务必小心伤疤处。

他听完,略微点头,一心念着凌水市。出国的日子已经定好,他也只有月余时间,敷贴每揭一张,他的日子就少一天。

可他越迫切,越有事情堆上来,堵着他的脚步。

新换的秘书不熟悉他,只觉得他板着脸的模样渗人,加之他出生在罗马,倨傲感便油然而生。上一任秘书交接时曾说,“不要有太多想法,不要经常说话,彭总大多数时候是笑着的,别误以为他是真的好心情。”

如今连笑都不肯笑,秘书拿不准触霉头的时机,在彭青屹第二次指示他购票时,他咬咬牙将纪录片策划书递上去:“彭总,这是宣传部门定好的,配合表彰用的纪录片拍摄行程。”

彭青屹本就灰着脸,倏然灭了灯,那张脸暗得看不清。他接过策划书,轻轻掀动前几页,信手搁在桌边,忽然叹了口气。

如此便耽搁了十天,再加表彰仪式,总共拖延他十二天。等他再要订票,北京又有消息传来,为援建队伍践行的仪式即将举行,他既然出院,必要到场。

浪费了整整两周,践行仪式结束的晚上,彭青屹搁下茶盏,慢吞吞走出宴会厅,停在大门边等车。

这夜没有雨,但他的记忆总滑向几年前,雨幕拦住他和英飞羽。时机那么巧,只有他带了伞,他让人交到英飞羽手中,后视镜里她吓了一跳,眼睛都亮起来。

“烟呢?”彭青屹问秘书。

秘书愣了两秒,没料到他要抽烟,也不敢说医嘱如何,急忙从口袋里摸出自己抽的烟。

彭青屹眉头轻轻皱了下,“算了。”

他不要忆往昔,他要亲眼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