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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程拖延十五天,他终于坐上前往凌水市的飞机,带上钱励一起,否则他没有恰当的理由,将凌水市宣传口的人约出来吃顿便饭。
前行途中的种种,在他眼里都不算麻烦。
机场塞车、航班延误,就连行李箱滚轮都卡了一次,所有事物都在隐晦地延缓他的进度,彭青屹对此毫无知觉,他久违地露出笑容。
飞机落地了,过去的十五天曾让他不安,总觉得要错过什么。如今他终于来到凌水市,湿润的城市在九月下旬夏意正浓,他还没错过他的夏天。
他们休整片刻,钱励约好去电视台的行程,来敲他的房门。彭青屹站起身,换了一件水蓝色暗纹衬衫,期待英飞羽能辨认出来,这是被她遗弃的三件衬衫之一。
站在酒店大门边,他扯下左边袖管,盖住手臂前端淡黄色敷贴。彭青屹维持旧日模样,身形清瘦些,即将来到英飞羽身旁。
成叙珍接待了他们,一路上偷偷嘀咕,北京来的领导为何要参观新闻中心,这算哪一种心血来潮?
钱励与她闲谈,看见什么聊什么,没有打探或视察的意味。而他身边那个,据说是彭老的儿子,漫不经心地走,面上也带笑,但笑只浮到嘴角,五官暗沉沉威压下来,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成叙珍发誓,那是她见过最不像笑的笑。
“记者都出去了?”
钱励忽然停下来,手正好撑在一张办公桌沿,十厘米处竖着姓名牌,上写“英飞羽”。
“噢,是的,今天只有两三个还在办公室里。”成叙珍平常地答,领着他们往自己办公室去,里面有沙发和茶具,可以用作招待。
人们走远,彭青屹慢下来,盯着桌面那支旧钢笔。英飞羽用了很多年,握笔处磨掉了漆,他怔愣着,想着她果然念旧,心底软了一块。
“彭总,您怎么了?”成叙珍喊他。
彭青屹回神,跟着向前走。
独立办公室推开门,是满墙红彤彤的锦旗,下面挨着铁艺置物架,摆有成叙珍和记者们领奖的合照。
她开始煮茶,水汽氤氲在彭青屹眼前,玩闹似的荡来又散开。水汽消隐时,他在照片墙上看见英飞羽,小小一张脸,眉开眼笑地看镜头,就像正看着他。
彭青屹感到身体轻盈,病痛的阴影如水雾,从他脸颊拂开。他忐忑地飞快看一眼,像不被她允许的偷看,就这样看完每一张有英飞羽的照片,目光自然而然来到前面的办公桌。
暗红色桌面叠放了稿纸,一些琐碎生活用品,还有一包喜庆的红纸袋。
彭青屹顿住,因靠近她而心情愉悦,产生了多余的好奇,问:“这是谁的喜糖?”
成叙珍瞧了眼,也变得喜气洋洋,“这是英记者的。她是我们这儿的一位年轻记者,明天正要办婚礼呢。”
煮沸的茶壶啪嗒一声,贴着耳膜短促炸响,钱励忽然变了脸色。
这是水汽最鼎盛的时刻,白雾像面纱盖住彭青屹的脸。
尔后,面纱轻轻荡开,他闷声问:“哪个英记者?”
成叙珍困惑,不懂他追问的用意,缓缓答:“叫英飞羽,您肯定不认识。”
彭青屹面上不显,只轻轻皱眉,但嘴唇极速失色,像他大病初愈的时候。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把他撞得生疼,如一柄锤子猛力敲断肋骨。过往经历的每一天痛疼,忽然坍缩,在他刚愈合的疤痕处发作。
英飞羽的喜糖,英飞羽的婚礼。这样奇异的文字组合,每个字都如匕首朝他刺来。
他愠怒得牙根发酸,抓住在袖管下颤抖的手臂,破口无数次的伤疤再度皲裂,新鲜的红色血液静静渗出。
“哎?”酒店大门边,常褚新惊叫了一声。
他的声音沾着喜气,高高飞到檐上,挂好的喜绸扬起两缕穗子,正要离开的人们停下脚步,回头看门边依依不舍的两个人。
“新郎新娘今晚不再能见面了。”他继续喊。
众人发出哄笑声,都盯着文越霖的手,紧紧握着英飞羽的,像两株共生树的树根。
“我把这几套衣服送上去。”文越霖为自己辩解。
常褚新笑他,“几套衣服谁提不动,非得你来?”
“是呀。”成叙珍接过防尘袋,鼓得像气囊,“你回去吧。”
月已昏沉,英飞羽脸颊才爬上晚霞,她松开手,也说:“你回去吧。”
这是婚礼前夜,他们在另一家酒店设宴,招待提前赶来的亲朋好友。
她穿了件荡领真丝裙,白色烂花绒料子,纹样是羽毛,斜裁的鱼尾裙摆盖在脚背。
除了白色,她身上便是红色。嘴唇涂着口红,餐间补了两次,从明红变成暗红。她的皮肤也微微泛红,尤其是耳垂,暧昧地爬上粉红。先前他们走去柜台结账,趁着走廊无人,文越霖偷偷揽住她亲吻,几乎将她抱得悬空。
失重带来的扑通心跳,持续到筵席结束,仍然在她体内回荡。
文越霖深深看了她一眼,凝望新婚妻子在前夜的模样,哑声道:“那我走了。”
“好了好了,再过几个小时又见面了。”常褚新受不了此时浓稠的缱绻,上去按住他肩膀,像拔起什么东西,将他强行拽走。
母亲在酒店套房布置喜床,她铺好从严州带来的大红色四件套,忙碌得来不及抬头,但哼着喜气洋洋的曲调,转身越过两扇门,在茶几摆上四盏陶瓷碗,往里塞漂亮的干果。
这是英飞羽明天出发的地方,把酒店当做接亲的房间,是很多小镇女孩结婚的方式。
她坐在沙发上,晕晕乎乎被几个女人们摆弄。她们研究金饰该如何陈列,婚鞋该藏在哪里,明天该让谁堵住大门。听上去像一场战争,但上战场的人们,眉梢眼角都甜蜜蜜。
临近深夜十一点,房里的女人们散了。英飞羽耳旁静下来,宁静中她尝到一点忐忑。
因等待第二天的太阳,但时间并不为她加快流速,这种焦急像吃一颗硬糖,硌在齿间咬不开,只能耐心等它融化。
她从大红色喜床上翻坐起,依在窗边看月亮,偶然看到文越霖在路边,如她眺望月亮的眼神,站在地面眺望她。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英飞羽觉得心脏失重,拨通他的电话,“你怎么没回去?”
“我回去了,但是……”他停下来,声音很近,“总觉得很想你,离天亮越近,就越想你。”
“那我下去见你。”英飞羽已经站起来。
“别。”文越霖连忙拒绝她。
“怎么?”
“听说今晚不见面,更容易白头偕老。”
英飞羽静了一秒,重新贴在窗边,看他遥远的影子,忍不住笑他,“你好迷信啊,文工。”
文越霖也笑自己突然的胆怯,“有些时候,不敢不信。”
他竭力抬起头,隔了酒店遥远的楼层,她的形状几乎不可见。
一面落地窗对着他,文越霖知道她会在,盯住玻璃上的月亮,因此朦胧地碰上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