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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羽460%

46

浓郁的甘甜像含了一口蜂蜜,文越霖带着难以言语的饱胀感,重新躺回他一个人的双人床。

他想把指针拨快,这样的夜晚他无法入眠,一旦闭上双眼,婚纱裙摆便晃过他眼帘,英飞羽涂了亮晶晶的口红,两片嘴唇像晶莹的果冻。

文越霖呼了口气,翻过身看时间,才凌晨一点。他恍惚睡了一阵,再睁开眼,窗外是令人失望的青灰色,指针还在凌晨三点。

如此辗转反侧一整夜,天边刚擦亮的瞬间,他受到日光感召,倏然睁开眼。

算得上一夜未眠,他却格外意气风发,脸上找不到半分倦容。文越霖换上新郎的西装三件套,按照他的喜好,必然是最经典的黑色,但领结被英飞羽换成红色,纽扣也换成定制的红色牛角扣。

造型师为他梳好三七分背头,左胸口别上新郎的胸花。远远看去,他带给人的感觉,是一簇隐秘燃烧的火点,越靠近他,越能感受热烈的喜悦。

楼下开始放礼炮,当他踏出一楼电梯口,彩纸砰然绽开,欢乐的声音像串尾巴,跟着他直到昨夜酒店楼下。

廊外变得喧闹,英飞羽想起童年朦胧的春雷,有人从门外跑进来,低呼道:“电梯上来啦!”正在与她合照的同事们忽然起身,这里变换氛围,她们将力气大的推到门边,死死按住门板,等待欢闹声抵达。

门外的声音很近了,他们正打趣文越霖,“新郎官,你得主动把红包掏出来呀!”

人声鼎沸里,英飞羽听见文越霖低沉的笑声,猛地将她心脏翘起来,从这一秒开始,疯狂的心动没有尽头。

里面的人仍忠于职守,尽心尽力撑住门板,但女孩们和工程师们相比,力气实在过于悬殊。

贴了喜字的黑色大门,象征性拉扯两轮,毫无悬念地撞开,文越霖站在门框正中,迎着金灿灿的朝阳,他终于看见英飞羽。

在众人中央,英飞羽穿着件青底火红花卉的旗袍,鬓边簪了新剪的玫瑰,她适合贴近自然的颜色,像一只小鸟钻出花丛,扇动翅膀,落下一片漂亮的花粉。

文越霖丧失思考能力,被牵引着,直直来到她身边,单膝跪地握住她的手。

耳边喧闹隔了一层,文越霖只能听见她的呼吸,笑容将她的眼睛挤成月牙,将他的心也挤得发热。

“喂!文越霖,你干嘛呢?”常褚新的声音撞进来,“找婚鞋呀,还剩一个,别看你老婆了!”

文越霖惊醒,喘息似的笑了笑,抬着头在她膝边,仰望她,“莺莺,另一只鞋在哪里?”

围观的人们不乐意了,纷纷指责他耍花招。

“这是作弊!”

“不能告诉他!”

但英飞羽不坚守原则,笑着拍了拍身下的喜被。

文越霖探手进去,隔着蓬松棉被,英飞羽的手掌按着他,带他朝一团模糊轮廓去。

“好了,找到了!”常褚新在一旁大喊,他跑到门边,对电梯口说,“迎新娘子出门啦!”

宴会厅所在的酒店,有圈竹篱围成的院子,里面是园林造景,一条蜿蜒的鹅卵石路铺到尽头,接上竹篱外开阔的水泥路。

两侧行道树挂满红色丝带,它们打着波浪,半圆弧底都有枚迎风飘摇的“囍”。

通往宴会厅的路拐了几道弯,一幅竖起的婚纱照海报立在半途。竹篱和丝带遮盖它,若车停在路边停车位上,无法看清婚纱照的全貌。

彭青屹的车呈现不寻常的角度,车头留在白线内,车尾却斜斜伸出去。他按下一半车窗,正对着洒满阳光的海报。

阳光落在英飞羽的婚纱上,近乎透明的白光,让彭青屹双眼短暂失明。

现在,他处于视力最差的时候,无法一眼看完英飞羽。

他先看见婚纱照的青葱底色,一座园林的长廊上站了两个人。

彭青屹双眼发干,针扎地疼,他闭上眼再睁开,固执地看那张照片。

照片上男人的侧脸较暗,英飞羽仰头望他,侧脸浸润水一般的阳光,头纱朦朦胧胧盖住她乌黑的发顶,向下直至地面。

他自虐般看英飞羽的眼睛,想找到一丝勉为其难。

然而他用尽力气细看,只看到她眼中的动容,在凝固的画面里,动容也能化成水淹没他。

照片里的阳光极亮又极暗,看起来是盛夏。

彭青屹呼吸静了片刻,确定那是盛夏,是他困在病房出不去的日子。他心脏震颤,忽然走入真空地带,听不见任何声音。

“走吧,没必要。”钱励打来电话,他已经在机场,劝彭青屹离开,“没什么可看的。”

彭青屹没有说一个字,黑着脸按灭手机,他非要亲眼看见英飞羽。

司机回过头,小心地问:“彭总,咱们走吗?”

车内寂静良久,彭青屹充耳不闻,更不回应,像尊石像。

远处有人跑过来,面带歉疚笑容叩响驾驶座车窗。

司机放下车窗,问:“有什么事?”

常褚新先冲司机笑了两声,看见后排的彭青屹,也礼貌热情地对他微笑,“不好意思老板,这边马上要过婚车,麻烦挪一下车尾。”

他们素不相识,常褚新误以为车里坐着酒店的其他客人。于是他从红袋子里拿出两包喜糖,驾驶座一包,后排一包,砸进车内簌簌作响,像两颗饱满的红果子落下枝头。

“您看这真是天赐的缘分,您的车正好为喜事锦上添花了!”常褚新说起吉利话如鱼得水,把手伸进红袋子,又抓一捧散喜糖,哗啦啦撒进车后座。

彭青屹太阳穴一跳,身体像块刻满刀痕的砧板,他感受不到痛意,只觉得可笑。

“劳驾您动一动,也沾沾今天的喜气,好运一整年!”

他持续说着,喜糖持续如雨点砸下,落在彭青屹的手臂、膝上,滚落至脚踝,发出喜庆的动静,但彭青屹脸上阴云密布。

“哎、哎,师傅,可以了。”司机打断他,否则车里会堆满让人提心吊胆的喜糖,“我们马上就挪。”

“太好了,谢谢您。您这一动,福气喜气全都来!”常褚新特意走向后排,诚心实意向彭青屹致谢,高兴地提着红袋子离开。

“彭总,我必须得挪车了。”司机回头看他,那是一张即将崩裂的平静面孔。

彭青屹深吸口气,血腥味忽然涌上喉头。他的呼吸道经历山火,至今仍干燥脆弱,而他罩在真空里,痛意迟钝。

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结果。

在这瞬间,彭青屹尝着越来越浓的铁锈味,生出疯狂的念头。

他想把车横着,做个拦路的无赖,等英飞羽亲自走过来看看,等她可恨的笑容消失,哪怕变成对他的憎恶。

“把车开出去,堵住他们。”彭青屹发出干瘪的声音。

他无法遏制愤怒,发了疯地想问她,如何能在半年之内迅速移情别恋。在他捡回一条命,夜夜失眠只想快点见到她时,她已经计划着和别的男人举办婚礼。

“彭总……”司机满头大汗,握着方向盘不敢动。

彭青屹置若罔闻,陷入愤恨的漩涡。

她凭什么,凭什么能轻松移情,凭什么能欢天喜地,就好像她从来没爱过。

是了,一个曾因他“家道中落”而迅速分手的女人,保持她的迅速,和一个体面的男人结了婚。

彭青屹一如既往地,无法看透她的心。或许真相是,她从来没有真心。

“彭总,这样不值得。”司机为他叹口气。

开车堵路,在半数宾客是媒体从业者的前提下,无异于自毁仕途。

彭青屹发出冷笑,呼吸急促,肺叶产生剧痛,突然咳出一口鲜血。

司机惊慌失措,再也顾不上询问,立刻将车摆正停好,转头寻找随车背包里的药品。

礼炮声砰地炸响,将他从真空震醒,满天飘摇的红色彩纸想漫进来,他猛地按上车窗。

婚车来了,在明亮的太阳下,英飞羽露出酡红的脸,借了几分太阳光,连脸颊绒毛都细密地闪。

彭青屹虚弱地忍受濒死的心悸,无意识掐住手臂伤口,掐到鲜血流出,生理剧痛填满脑海,换取他内心虚假平静。

新婚的英飞羽,让彭青屹感到双目失明。

有人高声喊:“这段红毯走完之前,新娘的脚不能沾地!”

一个男人走出来,穿着古板的黑西装,红色胸口缀着金黄色花芯,像极了英飞羽鬓边的花儿。

他抱起英飞羽,两朵红花都轻快地颤动。他当然昂首阔步,直到红毯走完,也紧抱她不放手。

“哎哟!新郎官舍不得松手了!”人们大声笑着。

笑声撞到紧闭的车窗,她眼中的快乐残留在脑海,令彭青屹心生恨意。

他找回声音,冷淡地笑了,“去机场,回北京。”

日思夜想的结果,无非再次证明,她从来没爱过。而他竟然像个小丑,一次又一次想要回头。

彭青屹认为,他应该恨她。

-

婚礼结束时,恰是一天日光正盛的阶段。

他们回到婚房,英飞羽已经耷拉眼皮,软乎乎地挂在文越霖身上。

在宁静的室内看她,脸上布了层细汗,纤薄皮肤下透出微微粉红,像块熟透的粉蒸肉。

今天是她的主场,没有人灌她酒,但英飞羽觉得她该尝尝红酒,今天她喜欢一切与红色有关的东西。

因此她喝了几杯,酒量小得像随时蒸发的水珠,醉意在回家后上头。

英飞羽醉起来很有趣,这是文越霖的看法。

她会把胳膊挂在他肩上,小声嘀咕不成句的话语,一阵阵地闹腾。

强烈阳光穿透纱帘,织成没有重量的薄毯,遮盖在英飞羽身上。

她盘坐在沙发,把脸埋进文越霖胸口,一个劲儿地蹭,将他领口蹭出一块粉痕。

“你帮我卸妆。”她嘟囔。

这回文越霖听清了,他暂时无法全心全意安抚她,婚礼结束的最后一步,是对所有环节结尾款。

“再等会儿,弄完了就帮你卸,好吗?”

他与人通电话、对票据,怀里像躺了只小猫,呼噜片刻再拿爪子勾他。

“我确认了,统一支付给你?”文越霖说着电话,慢慢抚摸英飞羽的头顶。

他用手指捋顺她拆散的发髻,刚摸了两下,忽然小腹一震,英飞羽把手伸下去了。

但文越霖还没结完账单,他刚结束电话,右手拨弄手机,左手按在她后颈,难耐地捏了捏。

醉酒以后,英飞羽不知轻重,玩玩具似的,用指尖去戳。

文越霖停住打字的手,拍了一下她的臀,英飞羽的情绪波动比以往放大,顿时气急败坏要离开。

“就快好了。”文越霖将她按回来,无奈地妥协,“玩吧,但是轻一点,好不好?”

客厅没有开灯,外面足够明亮,筛进来的光粒恰到好处,像朦胧的月影。英飞羽心满意足,趴回他怀里,他们的夜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