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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故土重逢时,彭青屹承认,时间是大多数问题的良药。
时间和流水的本质相同,它们都具备沧海桑田的能力。当彭青屹打开车门,一滴雨正好落在他手背,湿润的北京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两年时间能短暂改变一座城市的气候,干燥的岩石也许能裂出缝隙,拥有发芽的机会。
司机替他撑伞,黑色伞沿遮盖一半雨幕,他收回目光,淡声说:“辛苦了,送我到院门口就好。”
时间在他身上最显著的效果,便是让他学会亲民。彭青屹懂得扮演温和了,这是非常好用的手段。
无需计较他脸上的笑有几分真假,他只需做足样子,谦虚、平和,对人足够耐心。
他向父母家走,纤弱的雨水被风吹来荡去,温柔地拂在他脸颊。彭青屹想起北非的沙漠风暴,无数飞沙也曾粗粝地擦破他。
院门打开,他不忘转过头去,与撑伞的司机亲切告别,眼底挤出疏远的笑意,“开车注意安全。”
再回身,所有温和荡然无存,像一张揭落的画布,现在才是原本的他。
风呼呼地卷着他衣摆,彭青屹推开院门,阿姨正拿把伞小跑赶来。他站在门边,身形瘦了几寸,衣料被吹得紧贴他,骨骼与肌肉轮廓清晰,像钢架撑起的身体。
父亲坐在餐桌前,外面的风雨与他无关。他打眼一瞧彭青屹,平淡地说:“是瘦了点。”
“还好,体重降幅不大,只是体脂低,看起来瘦了。”
彭青屹认为这是个不值得深究的话题。他坐下来,隔着红木八仙桌,吊灯下父亲的影子徘徊,终不达他手边。
“位置定了吗?”父亲问他。
出国半年后,有关彭青屹的消息,越来越少地出现在父亲的办公桌上。不光因为山高水远,导致父亲的威慑力层层递减。彭青屹曾倚赖父亲坚不可摧的权力,直到他发现,他也被压在五指山下。去到海外,山的分量逐渐轻盈,彭青屹开始修筑自己的领地。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风轻云淡答:“塬北省。”
少许回甘返上舌根,茶汤在白瓷杯里动荡,波纹搅乱他平静的倒影。
“塬北省,确实是个不错的跳板。”父亲重复道,忽然笑了声,“但你只是为了当跳板吗?”
彭青屹勾起嘴角,没回答父亲的问题,而是面带笑意劝他,“不在您的管辖范围,不劳您费精力。”
人们对权力的感知尤为敏锐。翻过今年冬天,年逾七十的彭老,在焰火燃烬的阶段,最要紧的是如何平稳落地。
面对儿子绵里藏针的话语,父亲未曾恼怒,反而不冷不热夸赞他:“这两年你学了不少东西。”
在父亲看来,激进的行事风格,好过漫无目的地前行。
彭青屹纹丝不动,平静的侧脸近乎凝固,慢慢应声,“谈不上学会什么,只是想通了一点道理。”
屋内静了静,父亲重新开口,“什么时候走?”
“明早。”
“好。你母亲回不来,我代她说声一路顺风。”
“好。理解。”彭青屹垂下眼眸,几秒后起身辞行。
再次来到凌水市,彭青屹显得很平静。
他穿着件黑色衬衫,一如既往的风格。有人替他开门,车线锋利的西裤先探出来,紧接着是他带笑的脸。
因惯于俯视,无论是出于身高还是地位,他总是站在高处的那个,眼神无论落在谁身上,难免夹杂几分倦怠。
省桥梁集团归属于他管辖,新上任的领导照例视察,他们排成一行,在车边安静等待。
常褚新见彭青屹第一眼,直觉告诉他,这位新来的主管单位领导,是板上钉钉的笑面虎。
他随即看了第二眼,疑惑地顿住,总觉得彭青屹似曾相识,可他想不起来。
站在人群最末端,常褚新看着彭青屹施施而行,冷淡的目光落过来,似乎也像他方才那样,可疑地顿了一秒。
秘书向彭青屹介绍道:“彭总,这是省桥梁的工会主席兼副总工程师,常褚新。”
常褚新立刻伸出手,恭恭敬敬低下头,“彭总您好。”
彭青屹挂着笑,嘴角高度一成不变,与他虚虚交握,语气听起来是褒奖,“工会主席,看来是位热心的同志。”
“您谬赞了。”常褚新收回手,眼皮跳了跳,没来由地感到压迫。
省桥梁主楼外忽而掀起微风,带来古怪的湿冷。尚未入秋的季节,风应当熨帖地游过,而不是像锐利的刀锋。
常褚新暗自奇怪,短暂掠过的冷风倒让他冒出热汗。
“首席工程师呢?”彭青屹突然发问。
“抱歉,彭总,他今天不在。”常褚新抬起头,连忙解释,“首席工程师是文越霖,他最近在工地,不在凌水市,大概明天下午能回来。”
“哦,文越霖。”彭青屹不紧不慢念他的名字,笑意实了几分。
阳光从在他身后,照亮他平静的轮廓,照不透他面庞。
彭青屹的脸沉湎于暗影中,目光飘向别处,淡声道:“好,我很期待见到他。”
又一阵风过,泥土的腥味翻滚而来,仿佛憋着一场猛烈的雷雨,但天空依旧晴朗。
到了傍晚,大块乌云浮在夕阳前,黑夜跳过黄昏,抢先降临。
英飞羽用力拉上窗户,回头劝桌边的实习生,“赶紧收拾东西回去吧,看起来要下暴雨了。”
“好的,英老师。”实习生按下保存键,抬头询问她,“这份文件需要给组里其他老师抄送吗?”
“没关系,明早我开组会之前,你打印八份就好。”英飞羽提起背包,拍着小女孩的肩膀,轻声逗她,“走吧走吧,年纪轻轻怎么下班不积极?”
英飞羽暂时没有生育计划,但她笑起来有母性的柔和。如果刚毕业的英飞羽站在面前,定然不敢相信,未来的她驯服了满身软刺,它们抽出新芽,像片生机盎然的青草地。
顶着乌云遮盖的边缘,她急匆匆把车开回家,幸好赶在雨水扑面前挤出晚高峰。
她刚关上车门,文越霖打来电话,严州摊贩的吆喝声飞出听筒。
“下班了?”文越霖温声问。
“嗯,刚到楼下。”英飞羽弯起眉眼,走了两步,单肩包忽然滑下来。
她弯腰去接,右手拿着电话,只能靠左手吃力兜住背包,脊背弓得像新月。她想,她这样一定很滑稽,忍不住笑起来。
“怎么了?”文越霖不明就里,但跟着她笑。
“没什么,背包差点掉了。”英飞羽离开车旁,经过无数停靠的轿车,沿着小径朝单元门去。
“今天去拿药了,三个月的量。”文越霖的声音时近时远,正在穿越喧闹的夜市。
“我爸的咽炎还好吗?医生怎么说?”
“恢复得挺好,这是最后一个疗程。”
英飞羽停下,在玻璃门前识别人脸,声音软了不少,“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文越霖的声音也随她暗了几分,“私活干完了,明天下午能回来。”
人脸识别机器忽然卡壳,无法标记她的脸。她来回晃了几下,机器直楞楞不作反应,于是她叹口气说:“我先挂了,楼下的人脸识别好蠢,我要输密码。”
英飞羽收起手机,如常地按下密码。门锁滴滴地叫,锁扣弹开,乌云携带巨大的阴影,像一座漂浮的山峰,尖角直抵她后背。
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征兆,英飞羽拉开玻璃门,它绞紧的合页轴需要耗费点力气,英飞羽胸口起伏,轻轻地喘息。
门缝张开的瞬间,一丝冷风从她颈间擦过,又飘回来,无形绕着她流动。
英飞羽觉得寒意侵袭,瞥了眼憋闷的天际,合上门向内走去。
十余米外,静止的黑色汽车忽然启动,引擎轰鸣时,暴雨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