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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边一片乌云,幽静地悬着。因它压得最低,像张俯视的脸,整个上午贴在玻璃上,不声不响凝望英飞羽。
坏天气会影响她的心情,这不属于伤春悲秋的范畴。英飞羽不爱阴雨天,是不爱打湿的鞋袜,不爱没完没了的塞车。
考虑到今天她既没开车,文越霖又要从严州回来,英飞羽觉得心里阳光明媚。
她给文越霖发消息,“你下午去单位还是直接回家?”
文越霖回复她:“直接回家,检查你堆了几天的碗没洗。”
英飞羽盯着屏幕笑,文字也得意洋洋,“不好意思,昨晚都被我塞进洗碗机了,你一个都看不到。”
“这么勤劳?”文越霖配合她,故作惋惜,“那我只能老老实实做顿大餐,等英老师回家了。”
窗外又暗了一层,雨总不肯落下。天气保持沉默,但电脑屏幕光照着她,赋予她脸颊突兀的光泽。
成叙珍远远地瞧见她,含笑的眼睛像两块萤石,想也知道在和谁说话。
“哎,别乐了。”成叙珍靠过去,眉头挑起,“晚上有个饭局,没说是什么,但估计是见新来的领导,因为要求我带着政企事业部的组长一起去。”
她伸出食指,戳在英飞羽肩头,电脑屏幕正对她们,展示文越霖发来的最后一句话。
“英组长,让你家那位等着吧。”
英飞羽垮下嘴角,天际恰好炸响闷雷,撕裂云层的动静将她们吓了一跳。
成叙珍吓得直拍心口,片刻后失笑道:“英老师,您大发雷霆呀?”
英飞羽也惊魂未定,雷声震响的后劲,简直像敲在她骨骼上,她的身体一阵阵发麻。
“闲着没事吃什么饭呀。”英飞羽小声嘟囔。
“你放心,这种饭局绝对吃不好的,你还有肚子回家吃饭。”
英飞羽慢吞吞应声,耷拉眼皮告诉文越霖这个噩耗。
“没关系,把地址发给我,吃完了我去接你。”文越霖说。
英飞羽抬起头问:“成老师,在哪里吃饭呀?”
“湖宴, 888包厢。”成叙珍走远了,声音荡过来。
英飞羽听见酒楼名称,少许笑意再度飞上眉梢。在两年前,她的婚礼前夜,招待近亲和挚友的宴席,正是在湖宴,正是在同一个包厢。
后来的日子里,没有隆重的场合,英飞羽和文越霖习惯平淡如水的温馨氛围,两年未踏入湖宴。
故地重游稀释了应酬的疲惫,英飞羽抵达湖宴停车场,把脚迈出计程车前,心情勉强称得上惬意。
汽车逆着晚高峰通行,她与成叙珍顺利抵达,竟然没碰上半个红灯。
湖宴所在的片区,雨下得昏昏欲睡,时而醒来当头浇下一瓢,时而缄默着,不泄露一丝清凉。
当英飞羽打开车门,一辆汽车轧着积水飞驰而去,浇在她暗红色猫跟鞋上。她倒霉地叹了声,朝干燥的路面赶了几步,半蹲下来用纸巾擦拭。
从包厢窗口往下看,四楼到地面的距离,模糊了英飞羽的具体模样,变成复杂的颜色。英飞羽的身体,由三个主要色块组成。
白色是她肉体的颜色,那不是一块均匀的白,在某些美妙的部位,会氤氲一层香气游动的淡粉色。
浅灰色是她身上的衣服,她穿着成套的职业装,完全不像刚毕业时,披了满身花花绿绿的高调色彩。
暗红色最少,在她一双脚上,也是最像她以前的颜色。她拿着一张纸巾,胳膊轻轻扫动,灰色与白色融为一体,反复擦亮那点微末的红。
英飞羽站起来,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犹记得抚平压皱的衣角。
英飞羽亲切地挽着成叙珍手臂,她有笑意盈盈的脸,朝湖宴大门走,消失在窗沿。
电梯抵达,沿走廊往前二十余米,方形吸顶灯钉了三个,洒落的光规规整整,像三块发光的寒冰,落在布满云纹的红地毯上。
这里承载了英飞羽的美好回忆,她带着轻快的笑声,站在熟悉的包厢门口,推开黑色大门。
木门的分量比从前更重,英飞羽闻到包厢内的气味,温热中含有丝丝酸涩,应当有一壶热好的红酒。
她的脚踩在第二块寒冰上,也许是寒冰盖在她脚背,冷意尚未立即钻透她皮肤。
英飞羽完全推开门,热络的问候声传出来,屋内呈现蜜糖色,汹涌而来的暖光淹没她腰际,猝不及防与主位的客人对视。
人们站着攀谈,唯有主位的彭青屹坐着,微微侧头听人说话。
他的喜好经年不变,无论衣着、发型,还是他的姿态,狭长眼尾带笑,像一把温柔的弯刀。
看见门开,他身形未动,仅轻轻抬起眼眸,目光从下往上,扫过英飞羽僵硬的身体。
他轻飘飘的一眼,不足以传递任何情绪,但英飞羽钉在原地。
“英老师,进去呀?”成叙珍被她堵住去路,困惑地推了推。
英飞羽向前一步,略有踉跄,很快恢复平静。
分手两年多,决绝的话语几乎说尽,英飞羽不认为,他们之间还残留情谊。他原本就在国资委系统里打转,如今调任塬北省,顶多是命运的巧合。
包厢内进行新的寒暄,成叙珍热情饱满地与人握手、听人介绍,再毕恭毕敬地说:“彭总您好,很荣幸再次见到您。”
她转过身,与人介绍英飞羽,“这是政企线的组长,英飞羽。您上次来访时,正碰上她的婚礼前一天,您还有印象吗?”
这些话砸向英飞羽,她震了一瞬,搞不明白她的婚礼与他的关系,这两者并在一起,实在太诡异了。
“当然记得。”彭青屹不起身,直白盯住英飞羽,端着礼貌生疏的做派,“上次英记者忙着筹备婚礼,遗憾没能见到,这次终于得见。”
他语气寡淡,旁人听不出异常,在英飞羽耳中却像闷雷。
在她的婚礼前夜,彭青屹来过凌水市。然而两年前的他,与凌水市几乎毫无干系。
白日里那声炸响的雷电,它的余震蛰伏在英飞羽心里,此时动荡着、撞击着,要冲破她的肋骨。
迟来的冷意瞬间浇透英飞羽,对危险的感知也姗姗来迟。这不是命运书写的巧合,熟悉他睚眦必报的做派,英飞羽悬着心脏意识到,今天是他闲适的狩猎游戏。
“英老师,过来。”成叙珍唤她。
众目睽睽之下,英飞羽撑着震荡的身体,缓步向他走去。
彭青屹注视她,岿然不动地等她靠近,知道她无论如何也得靠近,因此他游刃有余地等待她踏入触手可及的范围。
“彭总您好。”英飞羽艰涩地说。
“你好。”彭青屹笑意温和,与她握手,掌心温度滚烫。
他从头到脚都散发和煦,但用力握住她的手,像一把铁钳绞住。
当他收回手,众人看不到的角度,指尖勾着她掌心缓慢地刮过,刻意让她感受皮肤摩擦的酥麻。
不,那不是酥麻,而是刀锋割破皮肤,她感到温热的痛意。
“下午变了天,考虑到席间有女同志,茶饮和酒都温过一遍,落座吧。”彭青屹淡淡发话。
阶级的巨大落差,终于有些好处。身为宴席上的食物链底端,英飞羽的位置在最外侧,离包厢大门一臂之遥。
她恍惚坐下,大脑疯狂运转,努力编造借口提前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