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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开始后,黑色大门总被打开。服务员进来布菜,厚厚的瓷盘擦过英飞羽肩膀,她闻见的不是食物香气,是门外空旷清凉的空气。
英飞羽迫切地想站起身、走出去,她缺少一个借口。
隔着巨大的圆桌,彭青屹并未看向她,也不可能与她说话。
在这间屋子里,他的目光落在她附近,左右来回着看,只因她两旁的人总想与主位搭话,高调地站起来敬酒、说祝词。
这不怪他们,异常的人是英飞羽。她埋低头,像躲避海岸逡巡的探照灯,一块虾尾被她专心致志吃了五分钟。
热络的声音密集交织,不差英飞羽的,她完全可以默不作声到宴席结束。但成叙珍体贴地碰了碰她手臂,见她不为所动,体贴又变成严肃,压低声音说:“站起来敬酒啊,想被穿小鞋吗?”
话到这份上,英飞羽再不起身,就显得太刻意。她拿着红酒站起,这抹紧挨门边的渺小身影,却微妙地带来几秒宁静。
因为彭青屹抬起手,是噤声的意思。他特意转动身子,正对着英飞羽的方向,黄铜壁灯的光从他左脸游至右脸,他只拥有一半光亮。
当他笑起来,像个关照基层的亲民领导,两只眼睛却忽明忽暗,朝英飞羽举起酒杯,和气地说:“英记者不必这么客气。”
英飞羽眼皮跳了一瞬,她还没说一个字,哪来的客气?
所有人都因彭青屹的开场白感到疑惑,红酒为他的脸颊覆上水红色,他不急不躁,在水光摇曳中说:“我和英记者是老相识了,不是吗?”
英飞羽心尖一颤,被彭青屹的话震得双耳失聪,只听见胸腔咚咚回响。
“什么啊?”成叙珍用手肘轻轻碰她,发出惊疑的声音。
英飞羽张开嘴,无数话语往唇边涌,可她说不出来。
“噢,你们还不知道。”彭青屹抿了口酒,从容地放下,存心拖长众人的好奇心,也拖长英飞羽双唇失色的时间。
实际上,这段沉默的空白不长,却令英飞羽滋生恐惧。彭青屹禁不住想,她究竟如何定义他们的过去,才会觉得难以启齿。
他垂眸失笑,略为仁慈地说:“在北京时,她常写我父亲的稿件,所以我很熟悉英记者。”
他的声音轻轻落下,隐秘的猜测也轻轻覆灭。
一男一女的关系,指向纯粹的工作往来,屋内声音重新沸腾,有人起身让座,邀请英飞羽坐到彭青屹身边。
这时,大家才意识到,这位基层记者规规矩矩在她的位置上,靠着灰扑扑的大门边。座椅拖动出滋滋声响,他们积极地把英飞羽迎到主位旁,吵闹声像掀起风暴,而风暴中心一贯是沉默的。
英飞羽无意靠近中心地带,却被热浪推着,身不由己坐在彭青屹左侧。偶尔他偏头,熟悉而陌生的气息,便能灼烧到她手臂。
“好了,先吃饭吧。”彭青屹再次叫停时,英飞羽已经紧绷后背落座他手边。
他的左手自然垂落,隔了桌布的朦胧轮廓,像搁在他自己的座椅扶手上。然而白色桌布下,梭织物带来一块浓密的阴影,他的手在阴影里往左偏,擦过英飞羽手背,按在她的扶手上,禁止她偷偷远离。
座椅生了根,英飞羽没有挪动它的资格。她必须想办法溜走。
大门最后一次被打开,服务员吃力地端起热汤,浅褐色砂锅内尚有水汽翻滚,出声提醒宾客:“各位小心,不要被烫到。”
这给英飞羽提供了拙劣的灵感。如果有些液体不巧淋在她膝上,她可以自然地抓起背包,借口去洗手间。
只要她能走出这间包厢,她一定能想办法溜走。提前离场当然不礼貌,考虑到在座十五位宾客,仅有成叙珍能克扣她的奖金,溜走带来的负面影响微乎其微。
英飞羽正式打量这张圆桌,在味同嚼蜡的夜晚,她对桌上的餐品毫无兴趣,紧张地选择能淋在身上的液体。
汤会盛在碗中,而碗放在骨碟里,打翻的几率太低。红酒装在高脚杯里,修长纤弱的玻璃,适合扮演被摧毁的角色,但红酒太难清洗,英飞羽舍不得牺牲她的裙子。
最后的选项,必然落在宽口玻璃杯上,里面装着白水,温度偏高,幸而有衣物做缓冲,她确信自己不会被烫伤。
英飞羽不是个好演员,更不是好编剧。当她悄悄挪动玻璃杯,无人在意她的小心思,可她觉得背后一阵阵冷风,就像捉襟见肘的小丑。
人声鼎沸时,她静待行动的窗口期,先抿一口红酒,浮夸地摆出嫌弃姿态,用力把眉间挤出褶皱,作为她推远高脚杯、握住宽口杯的铺垫。
她的动作并不可疑,甚至说没有人注意她,彭青屹正向右侧偏头,听身旁的人絮絮说话。
直觉告诉她,机会来了。英飞羽拿起玻璃杯,掌心贴在锤纹玻璃起伏的棱角上,烫人的温度透过玻璃,棱角成了尖牙轻轻咬她。
英飞羽的确犹豫,冒着热气的水浇上去,哪怕隔着裙摆,也会烫得她皮肤泛红。
举棋不定只有一秒,她拿稳水杯,手肘磕在桌沿,让水杯自由坠落。
震动传来的时刻,彭青屹循声回头,恰好看见打翻的玻璃杯,兜着满杯热水朝下坠。他飞快地伸出左手,连英飞羽都反应不及,热水被他的左手小臂分摊一半,另一半勉强淋在她裙摆。
“嘶……抱歉,是我不小心。”英飞羽按她的剧本行进,惶恐地站起来道歉,不打算再坐回去。
室内又为她静了静,没人怀疑她的动机。裙摆水渍不及预期,烫意也更容易忍受,大腿仅有一点儿针扎的疼。
英飞羽抚过打湿的部位,抓起背包歉疚地说:“不好意思,我去洗手间。”
转身要走时,她的目光才匆匆划过彭青屹。他也湿了几分,水渍洇在左手袖口,正拿帕子按上去吸附水分。
离得极近,英飞羽发觉他面色不佳,像窗外昏沉的树影。他眉头微蹙又松开,有一闪而过的不悦,亦或是不适。
英飞羽心底波澜起伏,以为他看穿自己的拙劣演技,她这艘粗制滥造的小船要翻了。想到这些,她立刻提心吊胆,不愿细究他皱眉的意图,抓紧背包扭头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