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书籍返回
剪羽510%

51

站在湖宴一楼大厅,英飞羽的心随指针跳动,她急需一些东西掩盖气味。

在她唇边,彭青屹的气息萦绕。英飞羽想抹掉这种气味,她用纸巾擦嘴,急切又狠戾地对待自己,纸巾搓掉碎屑,但他的气味原封不动,像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她身体上,等待时机钻进去。

这里夜色凝固,落地窗上有她的影子,微躬着身体,颓丧地喘着气,是失魂落魄本身。英飞羽知道,她的状态太异常,无法直接面对文越霖。他总能发现她身上细微的变化,连她书桌上两个小摆件调换了位置,也能被他观察到。

为了掩盖她的异常,英飞羽找前台要了一罐荔枝酒。她不适应气泡酒的滋味,也没有饮酒的兴致,每吞咽一口,心中都忐忑,不确定这一口能否掩盖她的异常。

文越霖抵达的前一分钟,她喝完了这罐酒,得偿所愿拥有醉酒状态。当她站起身,想推门出去寻找停车位,手在门把上打滑,发出极不体面的声音,就像一尾鱼摔在水泥地上。

英飞羽看见夜色里的自己,准确来说,是玻璃上她的残影。她知道大事不妙,计划中她是借着酒气装醉,可她现在真有点醉了。

户外暗得不同寻常,在英飞羽的印象里,从未有如此可怖的夜色,像凝固的墨块或煤炭,满目霓虹失去效果。她的脚步飘起来,在停车场里胡乱打转,直到她感觉头昏脑涨,停车场仍不管不顾在她脚下旋转。

英飞羽快倒下去了,她仰面往下砸,砰地一声,砸进文越霖怀里。

酒气转移了他所有注意力,文越霖开口第一句话是:“怎么喝成这样了?”

“唔……老公。”英飞羽把脸转过来,埋进他胸口,像怕光的穴居动物,害怕酒店门匾极小的红色灯带。

文越霖的胸口总是干燥温热,带着棉花的质感。她把脸埋进去,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携带一些家里的气味,仿佛有太阳在她脑海升起。

现在她是趋光动物了,她像一动不动藏在文越霖怀里。

“上车吧,小酒鬼。”文越霖想捧起她的脸。

英飞羽难以抵御他的力量,又担心嘴唇被他看清,尽管嘴唇上什么也没有。她猛地扑上去吻他,与他的口腔置换气味。荔枝酒味的舌头来到文越霖嘴里,源源不断地,像一汪泉眼。文越霖慢了半拍,扣住醉酒妻子的后脑勺,顶着她上颚滑动,专心致志稀释她的酒味。

“先回家。”他停下来喘息,指腹擦过她嘴唇。

不到一分钟,英飞羽的嘴唇竟然变得红肿,他诧异自己力道失控,难道醉酒的是他?

英飞羽不躲避了,因为身上换了文越霖的气味,丝丝缠绕成茧,她感到很安心。

“我要去车里。”英飞羽以为她被吻醒,然而清醒的她绝对不会这样说,“后座。”

文越霖知道汽车后座实际意味着什么,他并不赞同,“莺莺——”

“你爱不爱我?”英飞羽忽然问他。

文越霖眉头跳了一跳,立刻洞穿她的陷阱,失笑道:“如果我不同意去后座,就是不爱吗?”

英飞羽一眨不眨看着他,文越霖只得妥协,“好吧,我抱你去。”

汽车后座车门拉开,英飞羽先被放进去,随后她手脚并用爬到文越霖身上,费力程度不亚于攀岩。

文越霖忙着锁车门,将薄毯盖在她身上,而她万分执着攀到文越霖身上,把自己团起来满满当当塞进他怀里。。

附近高楼林立,凹陷的停车场一览无遗。这样宁静的时刻,路灯的光斜刺进来,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比明晰。

宴席没什么滋味,大多时候都是如此。彭青屹再次落座,杯盏堆上来与他问好,心里那口气松了,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成叙珍与他打招呼,装模作样编谎言,说英记者如何突发身体不适,往前说她爱岗敬业疲劳过度,往后说她还要准备大型宣传专题,一个弱柳扶风但有着钉子般毅力的记者,在成叙珍口中成型了。

若不是几分钟前,他才被英飞羽甩了一巴掌,嘴角破损的伤口刚停止流血,他都快信了成叙珍的话。

英飞羽确实交到一些好朋友,这不奇怪。她的魅力浑然天成,就像缺氧的人补充氧气,总是过了很久才体会到,氧气已经在你身体跑过一圈。

彭青屹并无反应,轻轻颔首,无人在意一位基层记者提前离场。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尾放进碗中。

盯着一指长的翠红虾尾,彭青屹觉得可笑。时间究竟有多难熬,她宁愿浪费在一只虾尾上。

电话突然响了。彭青屹握着手机走出去,那头与他沟通寻常的工作事务,彭青屹便沿着走廊,漫无目的地走。

他踩上灯光落下的影子,不由自主朝东边去。在走廊尽头,右边门把手拧开,是他方才与英飞羽密会的地方。密会是他自作主张的定义,从氛围来看,也许该定义为第一次交锋。

站在走廊尽头,东边只剩一堵冰冷白墙和黑洞洞的窗户,彭青屹还未意识到,他为何要往东边来。

他不会再次拧开门把手,因为里面空空如也。电话也挂断了,他耳边的声音消退,像场逐渐远去的蜂鸣。

透过窗户,他拥有一轮羞怯的月亮,昏黄弯钩悬在窗户角,抓着游云擦拭它的脸庞。

醉酒带给他非比寻常的视力,月亮竟然放射出太阳的光芒,光线成片状,紧密叠在一起,聚光灯似的投射地面。

因而彭青屹看见,英飞羽撞进一个男人怀里。按这样的叙事,英飞羽的处境看起来很危险,但彭青屹知道不是,他知道那个男人是她法律意义上的伴侣。

他们拥抱在一起,月光照透英飞羽的脸,彭青屹能看清她嘴唇的红润程度,她伸出舌尖探入男人口中,她的嘴唇被吞没一瞬,又饱满地弹出来,变得亮晶晶。

彭青屹该走了,时间不值得浪费在无意义的画面上。但他点燃一支烟,遥远地俯视他们,脚步一动不动。

英飞羽被男人抱起,月光完全拂在她脸上。如果她抬头,或许也能看见湖宴四楼窗台上,一抹猩红烟火,像眼睛注视她。可惜她只盯着眼前的男人,有很多未说出口的话,她以眼神传达。

彭青屹觉得胸口生疼,烟草味粗粝地刮进肺叶,把他割破了似的,氧气呼呼往外漏。

车身开始耸动,它呈现死板的黑色,月光落在车顶,没有任何画面补充说明,但彭青屹能听见嘎吱叫声,甚至是坐垫下陷挤出的气流声。

英飞羽的手按上玻璃,留下雾气液化的指痕,男人的婚戒从窗缝中一闪而过。

彭青屹面无表情呼出一口烟,凝视她起伏的身体。

此时此刻,英飞羽会说什么?彭青屹脑海里,只有她从前说过的话。她那张时而甜蜜时而冷漠的嘴,会将同样动情的话说给别人听吗?彭青屹脑中片片白光,耳旁的声音不是此时的英飞羽,而是五年前在车里的他们。

英飞羽残忍地将爱意平移,甚至一再强调,她很爱这个后出现的男人。

彭青屹灭掉香烟,面无波澜地离开。

没关系,既然她说爱,他会给她机会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