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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注定不平静,尤其在英飞羽卸下防备时。
后半夜的月色很好,亚麻黄纱帘筛进淡淡银光,晚风偶尔掀动一角,像要翻不翻的一页书。英飞羽偎在文越霖怀里,他的心跳声很催眠,英飞羽决定安心睡去,让这一夜在她的睡眠中翻过,天亮就会遗忘噩梦。
但文越霖实在太聪明,这是他的底色。他抚摸着妻子的后背,洗浴的香波味像团积雨云飘来,在她半梦半醒时问:“今晚吃饭的时候不开心了吗?”
这句话极其温柔,和他抚摸的力度一样。英飞羽觉得心脏被手捏住,血液循环暂停几秒,她缓慢睁开眼,鲜血才重新流动。
英飞羽不能说“没有”,文越霖给出的是结论,而非单纯的询问。
“有一点。”她埋低头,滑到他柔软的腹部,头顶像拳头轻轻碰他。
“怎么了?”文越霖追问。
他的口吻没有逼迫,但英飞羽觉得紧迫极了,因为她没有像样的理由回答他。
被子里的人不停蜷缩,像小袋鼠钻进育儿袋,英飞羽含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不想做政企线了。”
“嗯,为什么呢?”文越霖十分有耐心,慢条斯理抚摸,从她发顶捋到尾椎骨。
“我不想跟衙门打交道。”英飞羽把声音憋得干巴巴。
文越霖笑了,把她捞出来,小袋鼠顶着通红的脸重见天日。
“和衙门打交道,确实让人烦躁。”文越霖赞同她的观点,并向她确认,“不做政企线,会让你心情好点吗?”
英飞羽肯定地说:“会的。”
“那我完全支持你。”文越霖将她抱进怀里,脸挨着脸呼吸,“换组行不通,想换单位也可以,你不要觉得有压力。”
既然英飞羽认为,她的烦恼有解决办法,具体的事由,文越霖便不再追问。
卧室闭了灯,他们逐渐进入睡眠,纱帘被强风掀翻一瞬,这一页翻过去,又落回来。
新的一天,英飞羽睁开眼,首先找到成叙珍,告诉她:“我不想做政企线了,能不能换组,社会经济部或者深度报道部都行。”
成叙珍很诧异,额头挤出横纹,盯着英飞羽,“你在政企部做得很好啊,今年就剩最后一个季度,你要换组,业绩白给别人?”
“我不想跟衙门打交道了,很难受。”英飞羽沿用这个理由,特意强调贬意词汇“衙门”。
联想到英飞羽昨晚临阵脱逃,成叙珍认为她的抵触有迹可循,态度稍微松动,“可是你想换过去,也得有人愿意换过来呀。”
英飞羽眼睛一亮,知道有机会了,“谁不愿意来呀?我白送业绩还没人来?”
尽管成叙珍还未点头,她立马转身朝工位走,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首先询问孙淇的意见。
孙淇捂着她额头,又捂着自己的,问:“你没发烧吧?这块肥肉你不要了?”
英飞羽实在没心情打趣,“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去问深度组的组长了。”
“愿意呀!”孙淇把周报挪过去,像接受求婚般坚定,“我愿意!”
英飞羽松了口气,看见自己站在一叶扁舟上,正远离彭青屹所处的陆地。她打开背包,不紧不慢取办公的物件,准备开展今日工作,彭青屹的名片硌在手心。她吓了一跳,像摸到冰冷的刀片。
“诶,你为什么要换呢?”孙淇压抑不住好奇心,鬼祟地问,“是不是你老公要升到行政系统去了,你得避嫌?”
英飞羽捏着名片,心中的不确定性掀起波浪,她又静静塞回去,见鬼说鬼话,“是啊,我马上就要退休,回家洗手作羹汤了。”
“你真没劲。”孙淇白她一眼。
英飞羽想乘着孤舟飘远,屏息等待事情发生,不确定自己是隔岸观火,还是恰好卷入紊乱的洋流。
周末过去,英飞羽的生活平静无事。她对着夕阳想,也许是她过度反应。彭青屹介怀他被甩,是面子上过不去,但真要想办法针对她,似乎显得小题大做。
况且他走马上任,风风光光升职,正在人生得意的时候,何必浪费精力为难她。
周一也平静结束,英飞羽慢慢放下心。
她最后一丝不放心,是在文越霖身上。下班回家后,英飞羽旁敲侧击,询问他:“你们那儿上级部门新来的领导,有没有什么小动作?”
文越霖慢慢擦头发,问她,“什么动作?”
“新官上任三把火呀。”
文越霖回忆了会儿,摇头说:“没有。”
他放下毛巾,感到好奇,“不是换了组吗,还这么关心政务动向?”
英飞羽把脸背过去,装作专心开一罐汽水,“听说是空降,担心给你们找麻烦。”
“唔,确实看上去不好相处。”文越霖靠过去,拇指轻轻一撬,帮她打开。
汽水咕噜噜冒泡,震得英飞羽掌心发麻,她楞楞问:“你见过了?”
“见了。”文越霖举起她手腕,让她拿着饮料喂进嘴里,喉头滚了滚才说,“今早在我们这里开了安全生产、规范生产的务虚会。”
在文越霖的印象里,彭青屹实在不算一张友好的脸。
彭青屹从发言席上走来,迈下三级台阶,总半垂眼眸看人。
等他来到文越霖面前,或因身高相当,彭青屹不得不抬起眼帘,以平视的姿态看向文越霖。
他们礼貌地握手,这个环节只需两秒,彭青屹该走向下一个人。沿途走来都没有开口说话,到了文越霖面前,彭青屹忽然念了他的名字,“文越霖工程师。”
文越霖平静应答:“你好。”
“早听说过你。”彭青屹笑了笑,也许嘴角弧度古怪,笑意并不友好。
文越霖仍然平静,嘴唇抿直,没接一句场面话。他向来如此,否则常褚新不会比他更早爬上管理层。
“嗳,你抱着我。”英飞羽早就不关心,她又开始尝试挂在文越霖身上。
文越霖立刻接住她,无论何时他的双手都能接住她。
“你有没有吃药?”英飞羽眉眼弯起。
文越霖将她抱紧,在怀里颠了颠,“现在去吃。”
交叠的影子映在玻璃上,这是他们生活里平常的夜晚。
英飞羽踏踏实实睡了,逐渐忘记名片存在的意义。日子直到周五,和风细雨地一页页翻过,社会经济部忙得团团转,等到太阳完全沉底,英飞羽查看手机,发现文越霖一整天没回消息。
她察觉有异,起初没往最坏的方向想,拨通他的号码,对面传来“已关机”的忙音。
英飞羽晕眩着站起来,身体被忙音持续撞击,改为拨打常褚新的号码,接连三次,才被他为难地接通。
“嘟”声消失的瞬间,英飞羽还未说一个字,常褚新先把话堵进来:“没事没事,你别急。”
这样焦急地劝慰,昭示着绝对有麻烦发生,英飞羽声音发懵,“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
她咽了咽,稳住自己道:“我能接受。”
“弟妹,我真不太方便讲……就是有些调查,他被抓了典型。”常褚新的声音渐暗,又忽然抬起来,“你放心,有我在,一定会争取最好的结果。”
他说完,一阵摩擦的电流声传来,电话被挂断。
天亮时没有日出,月亮昏沉地消失了,这勉强意味着新一天到来。
英飞羽整夜不成眠,她知道自己该睡会儿,世上多一个失眠的人,对眼前的难题来说无济于事。她知道文越霖必定也无法入眠,直线五公里分隔他们,英飞羽想笨拙地陪他煎熬。
终于到早晨七点,英飞羽把身体撑起来,僵直的脊背像块生锈的钢板,她能听见咔咔的动静。
身子太重了,她想走进浴室冲洗,拖鞋趿拉着,走两步掉下来,她重新套上,过几秒又掉下来。
英飞羽踹掉拖鞋,楞楞往浴室去,门把手内忽然一震,铁弦绷断了,锁舌被卡死。
生活里出现巨大难题,家里的东西都与她找麻烦。英飞羽吸了吸鼻子,安慰自己切勿心急,事情总有解决办法,主卧浴室坏了就去客卧,一条路行不通就走另一条。
她洗完澡,压力更重了,像块巨石压在背上。英飞羽无法待着一个人的房间里,今天不由她审稿,她可以花费整天时间去省桥梁大门口,哪怕站在行道树旁,当一个呆滞的影子。
阴天给人灰蒙蒙的视觉,常褚新从院门口闪过,认得英飞羽的红色三门小汽车,提车当天他与这对夫妻吃了晚饭。
红色在阴天下尤为扎眼,它足以穿透层层迷雾,但常褚新拙劣地假装没看见,转过身差点同手同脚,往附二楼赶去。
中午时他再绕出来,离院门口越近,越害怕看见那团红色,像团火球等待烧灼他。
英飞羽的车果然在门口,车顶落了几片树叶,她整个上午纹丝不动。
车门刚打开,常褚新见鬼似的跑了。
夜晚降临,这是见不到太阳的一天,月亮倒没有缺席。常褚新再度走出来,院门口两棵树中间,还是一团鲜艳的红色。
他无奈叹口气,在闸门边停下。英飞羽迅速开门下车,弹射出来似的,拽着常褚新往车里去。
“哎?弟妹、英老师——”常褚新惊呼一声,立刻捂嘴强压音量,高高壮壮的个子竟然被她拽得停不下来。
他懵然坐进副驾驶,感到十分懊悔,“英老师,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和我会面万一被检举,我都要进去,还怎么帮他说情。”
“那就长话短说。”英飞羽盯着他,把车门上锁,“什么性质?”
她审视的眼睛额外亮,幽幽地冒寒光,像审问的灯直逼他眼睛。常褚新抵不过,低声说:“违纪,还在内部自查范围。”
英飞羽眨了眨眼,蒙上水雾,绷着声音问:“哪种违纪?”
“经济方面。”他嗡嗡地说。
英飞羽听得心脏下坠,她大约猜到缘由。接私活是明令禁止的,但严格处罚已经是上个世纪的旧黄历。文越霖几乎不做违规的事,他的职业生涯甚至是一路立功,才会这么早坐上首席的位置。
接私活对他来说算出格。为了在同小区购置第二套房,供她的父母未来居住,近一年他的工作强度越来越大,英飞羽偶尔在凌晨惊醒,身旁没有人,走进书房准能看见他伏案工作。
当他抬起头,疲劳使得他略显颓丧,只在一瞬间,他便恢复笑意,轻声哄她回房睡觉。
午夜时分,文越霖的声音发干,仍挤出一点湿润的柔和,“去吧,我过会儿就来。”
英飞羽迷迷糊糊被他的声音推动,回到床上守着月亮,等待钻进他温热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