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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夜晚,英飞羽做了梦,回到她和彭青屹还没分手的时候。
准确来说,是他们最后一次争吵,即将走到分手前,那段短暂平和的时光。
梦里她只能看见彭青屹的侧脸,他低垂眼眸,像河床磨光的石头,平静地卧在水底。
英飞羽醒来,坐在床边愣了很久,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梦到他,并且梦到那个时期的他。
现在的彭青屹,不与她对视,不与她真正交流,用所有资源粉饰太平,这种死水般、近乎凝固的平静,与他们分手前一模一样。
她不愿再细想。那段记忆对她来说,没有遗忘也没有过去,而是被她尘封起来。
假如它是个密封的罐子,英飞羽用泥封口,掩埋进土地里,它不会腐烂也不会发芽。日子过了很久,彭青屹突然寻过来,踩在新翻的泥地上,拿一把镐头,他要将罐子挖出来。
临近下班时,彭青屹发来消息,“晚上陪我吃顿饭。”
“知道了。”
英飞羽收起手机,没有想太多。他沉浸在平静的幻象里,不知会持续多久,英飞羽叫不醒他,只得旁观他。
吃饭的酒店规格很高,与湖宴相差无几。英飞羽穿着日常工作的衣服,头发毛毛躁躁盘在头顶,手指上漏了点钢笔墨水,她都懒得擦。
与酒店相比,她显得很敷衍,也可能是彭青屹铺张。英飞羽朴素地走进去,跟随服务员引导,越过散客区卡座,一路朝里停在包厢门口。
她诧异过,两个人吃晚饭为什么需要包厢,向服务员确认无误,才满脸疑惑推开门。
谈话声先传出来,大约三、四个男人,他们有非常浓厚的北京口音,正在聊家常话题,英飞羽没听见彭青屹的声音。
随着包厢门嘎吱一下,内外的冷暖光线融在一起,英飞羽站在交界处,先看见正中间的彭青屹,再看见周围几名面熟的男人。
这些面孔挤在一起,真给她恍若隔世的感觉。他们都是彭青屹的朋友,称得上挚友,看见她走进来,没料想到还能再见她,脸上都有一瞬错愕。
钱励是最惊讶的,因为他知道英飞羽已婚,但他也故作平静,“噢,你说要让我们见的人,原来是英记者。”
其余不知情者,表情纯粹一些,震惊于他们还能重修于好,热情起身邀请英飞羽进来。
彭青屹坐在椅子上,只有眼珠子动了动,静静看她走过来,等她坐下,稀里糊涂成为他破镜重圆的伴侣。
英飞羽朴素地坐下了,肉眼可见地没为这次饭局准备,还伸手按住杯口,制止旁人为她斟茶。
气氛不太妙,两位主人公都没有笑意。
英飞羽清晰地叹了口气,语气还算体面,“能请你们先出去吗,我有话想单独和他说。”
她还体面地笑了笑,温和得让人脊背发凉。
他们错愣起身,眼神中有许多话,但维持缄默离开。
门合上时,英飞羽脸上体面的笑容消失。她把脸转向彭青屹,见他早有准备,右手搭在桌沿,轻轻玩着打火机,仰靠在椅背上凝望她。
三天前起,气象新闻宣布,凌水市进入每年的枯水期。
河水每天后退,裸露湿软的河床,它有道清晰的波浪线,那是湿润和干燥的分界线。被丰沛雨水掩盖两个季节的砂砾,日渐露出水面,呈现它粗粝的原貌。
英飞羽和彭青屹的关系,被强对流的情绪淹没,如今进入退潮期,他们来到直视原貌的节点。
“你好像还停在过去,我曾以为这是我的错觉。”英飞羽看着他,用真实的平静与他说话,“现在看来,并非我的错觉。”
彭青屹停下手,把打火机扔在桌面,它骨碌碌地转了几圈,金属外壳磕着木桌,像块石头被推远。
他面色冷峻,一眨不眨盯着她,想看清她所有的情绪波动。
这场谈话是续集,延续两年多以前戛然而止的分手。彼时他们隔着电话,只能听见冷漠与愤怒。也许面对面会有不同,彭青屹暗自想着,起码她能看见他眼底跃动的悲伤。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已经分手快三年。”英飞羽直视他。
“两年六个月零三天。”他纠正道。
英飞羽的眼睛顿了顿,忽然落向地面,“好,两年六个月零三天。”
彭青屹纹丝不动,目光仍放在她身上,执着地寻找。
“我理解,你被我这样的人提分手,一定会感到被侮辱。”她这样说。
“侮辱?”彭青屹对这个词感到困惑。
可英飞羽很豁达,她愿意用这个词汇形容自己,“这种侮辱值得你恨我两年多吗?我值得你记挂两年多吗?”
“不值得吗?”彭青屹眼神晃动,垂下头,目光也落向地面。
方才英飞羽在地面看什么?他很快明白了。地面是黑色的,什么也没有,漆黑让他感到安全。
一片虚无中,他听见英飞羽叹了口气,像一片羽毛落下。
“我不懂你,彭青屹。”她轻声说。
“我也不懂你。”彭青屹又看回她脸上,眼中刺入几丝疼痛,“我做不到半年内移情别恋,立刻和别人结婚。”
“那你想看到什么呢?”
英飞羽忽然恼羞地抬头,对视来得猝不及防,她的眼睛亮如镜片,彭青屹被晃得发盲。
“你已经证明了我是捞女,我也识趣离开你了,你还想要我怎样呢?”英飞羽抬高声音,猛地站起来,俯视他失神的模样。
“不……”他茫然地说。
“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她冷声逼问。
他嗓音干涩,缓慢地说:“这不是。”
“你想要什么结果?你厌弃我,你腻烦我,你大可以明明白白告诉我——”
“我想和你结婚。”
他们几乎同时发声,又同时为对方的话感到震惊。
英飞羽盯着他,楞楞地问:“你说什么?”
彭青屹仰面,橘光洒在他脸上,像有火光跳动。他站起来,光从额头向下移,停在他鼻尖,一双眼睛流出郁色。
“我打了结婚报告,我准备好了和你结婚,只需要等二十天,但你在第十三天对我提了分手,我不应该怨恨你吗?”
“二十天?”英飞羽不明白,冷然看他,“为什么是二十天?”
彭青屹被问住,喉结翻滚,高大的身影变得纤薄,“因为那时,我父亲的调任新闻会公布。”
英飞羽平静地听着,空白的脸上忽然滑过一丝笑意。彭青屹的心揪起来,他不懂她笑的原因。
“可我提前七天就收到了传真。”她嘲讽地笑着,重新看向地面。
彭青屹瞳仁颤动,他有些难以理解英飞羽的话。
英飞羽笑了声,兀自感慨:“原来是这样。”
她的肩膀垮下来,她总是比彭青屹先一步,厘清他们之间的事情。
彭青屹仍在巨大的震动中,在漩涡深处,他的身体被锯齿碾压,耳旁一片空洞,做不出任何反馈。
“彭青屹,原来是这样。”她的肩膀又抖了抖,像雪抖落枝头,“原来我们是这样分手的。”
英飞羽忽然舒了一口气,像软刺被拔出来,她提起背包准备离开。
这样看来,现在才算他们真正分手的时候,虽然迟了很久,但英飞羽终于释怀了。
“不。”彭青屹拽住她,如梦初醒般颤抖。
他费了很大力气,按他的体型,想要留住英飞羽,不需要用力到颤抖,但他已经没有更多东西留住她。
“你一直恨我,对不对?”他垂眸看她,比她高那么多,无论如何都该是俯视,竟然有仰面乞求的感觉,“像我恨你一样,你一直恨我对不对?”
英飞羽看着他的手,紧攥她的手腕,指节泛白。她把手放上去,彭青屹被烫了似的轻轻抽动,于是英飞羽得以轻易地逐个掰开他手指。
“我现在不恨你了。”她眨眨眼,似乎有眼泪要流出来,最终仍是豁达地说,“我们可以做普通朋友。”
“不,我不行。”彭青屹没有感到救赎,他伸出手,却滞在空中,没敢再次握住她。
“也可以做陌生人。”英飞羽说。
彭青屹突然停住,一声不吭。
“我走了。”她轻声告别,也拍了拍他僵硬的手背,“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