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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异常,对文越霖来说是基本功。
当他在工作场合发现异常,所依赖的处理路径,一般为记录异常、重复操作过程、记录新的结果,如此循环,直到他得出清晰的结论。
面对英飞羽,他感到棘手。
这称不上异常,文越霖乐观地设想,也许她背包里有零散的止痛药,也许她购买了一次性热敷盐包,这很有可能发生。
他不能再追问,因为事情非常小,多问一遍显得他斤斤计较。
可不能追问使他煎熬,脑海中有些模糊的推测。
这些推测并非新诞生的,也不是凭空激发,像木板下压着的青草地,春天化了一场雪,他走过去掀起木板,青草无厘头地冒出尖芽。
它们存在很久了,文越霖尽可能不让它们具象化。
他怀揣着青草地离开,赶往省桥梁的审查室。一路上,似乎有针尖似的东西戳他。文越霖翻找袖口、衣领,干净整洁的衣服内外,没有任何异物。
针尖是由体内长出的,文越霖怅然地想。
时间太紧迫,连在家为她失神的空档都没有,也许是陪伴缺失的焦虑,让他有些疑神疑鬼。
这次审查他发挥得很不好,几乎没为自己辩解。幸运的是,对面仿佛也昏昏欲睡,没问他辛辣的问题,也没给他预留陷阱。大约是周末,谁也不想在周末全身心投入。
文越霖恍惚起身,对方告诉他可以离开了。门打开时,只有深蓝色残影闪过,文越霖赶得很急,他只有一个晚上,天一亮又该准备离家的事了。
回到他的家里,青草地又长出来,嚣张地迎风扫动。文越霖只得将木板盖回去,不再浪费时间纠结,那是随时能蒸发的小事情。
这个夜晚,他把英飞羽搂进怀里,胸膛裹住她的后背,被羽绒被更密实。
英飞羽的反应很好,起码说明她喜欢他的身体。文越霖反复抚摸她的腰,用她绵软的身体论证这一点。
天一亮,他又该走了。文越霖脑中出现这个念头,倏然睁开眼,纱帘外还是青灰色的天,他醒得有些早。
文越霖把她搂紧,顺毛般抚摸她的头发,庆幸还有时间,重新闭上眼。
等太阳真正跳上他眼皮,文越霖起床收拾行李,和从前一样有条不紊。
他提着同样的行李箱,再次踏上高铁站台,列车抵达时,他为自己庆幸。
很好,文越霖,你在她面前很从容,她喜欢你这样。
列车呼啸着,将他送进南部深山。出站时烟雨蒙蒙,他的心脏像颗发霉的烂苹果,手指一戳,水汪汪地破了洞。
每个晚上,文越霖不厌其烦地、乐此不疲地驱车到山脚城镇。
这条路原本不长,白天里视线条件好,他可以看清土坑和弯道,以及冷不丁斜插进来的枝条,开下去不超过半小时。
夜晚便说不准了。如果有月亮,作为削弱的太阳光,在没有光污染的山岭,它照得十分透亮,文越霖可以凭记忆补全模糊的部分地图。
但若乌云密布,这条路略为艰险,尤其是连续拐弯下坡时,真怕不留神打翻前轮,车身滚着坠下山崖。
他一遍遍走完这条路,找个光线良好的街角停车,点开与英飞羽的视频通话。
英飞羽有双漂亮的眼睛,被屏幕滤了一层,显不出她原本的漂亮。文越霖看着手机里的她,安静躺在床上,枕套是她选购的,由他更换,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
文越霖等待下个周末到来。
又一个周五,文越霖提前请假返回凌水市。
他是戴罪之身,最好本分地度过这段时日,但文越霖迫切想回去。他常能预判一些东西,比如桥面将有狂风刮过,比如看似坚硬的岩层,钻下去可能会特别松软。
世界上、自然里,即将出现的危险,他会机警地察觉苗头。预判的能力来到英飞羽身上,其实有点失灵。
在英飞羽每一夜平静的脸上,他看不到一丝微风,遑论声势浩大的峡谷风。他仅有模糊的直觉,共同生活的日子里,英飞羽爱与他分享,就连早饭剥出一颗完美的茶叶蛋,也要拍照发给他,可她没有分享可能用过的一次性盐包。
可能是她忘了,更可能是,她的分享欲流失。
事业受挫后,文越霖常觉得自己是灰色的,他并没有怀疑英飞羽移情别恋,仅保守地猜测,她对他的爱可能会减少。
这种预感像个掏空的葫芦,漂在文越霖水波泛起的心里,他按下一头,另一头翘起。
文越霖在半下午抵达,坐在空旷的客厅里发愣。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痒,家里再没有上次那样微小的异常,文越霖后知后觉嘲笑自己小题大做,带着深山的潮湿味回到家里,连带屋内空气都酸酸的。
他走进浴室清洗一遍,出来时快到英飞羽下班的时间,文越霖擦干净自己,换了套灰色家居服,乘电梯朝楼下去。
站在夕阳下,他黑色的头发被晒成深褐色,皮肤也带着金光闪闪。英飞羽的汽车送去保养,楼栋大门口是回来的必经路。
文越霖想给她一个惊喜。细究他的动机,不全然是惊喜,他想看看英飞羽下班回家的模样。他告诉自己,仅是因为好奇。
一辆银色小轿车缓缓驶停,副驾驶车门打开,英飞羽的发顶先冒出来。在第一瞬间,文越霖便认出她。
夕阳横在他们中间,灰尘轻盈漂浮,像张抖碎的金箔纸。文越霖准备迎上去,英飞羽忽然又低下头,探身进车取了一杯咖啡。
主驾驶是位男人,文越霖认识,并非陌生人,不但是英飞羽的同事,还是位已婚男人,文越霖能看见他左手带着婚戒,握在方向盘上。
文越霖深知,他不该胡思乱想,这是他早就知晓的社交关系。
眼瞧英飞羽笑着与人告别,目光坦荡地从车内移到文越霖身上,她起先是惊讶,像她无名指钻戒一闪而过的光,而后是亮晶晶的惊喜。
对她来说,这是一次纯粹的惊喜。文越霖为自己的猜测感到愧疚,他心里有枚放大镜,不断夸大蛛丝马迹,他实在不该如此。
“你怎么现在回来了?!”英飞羽左肩挎着包,右手拿着咖啡,匆匆忙忙赶过去,“怎么不告诉我呀!”
她踮起脚,落下的吻如雨点,凌乱贴在他嘴角和唇上。文越霖扶住她,被她吻得震颤,嘴唇磕着牙齿,痛意微微发麻,喉结无声滑动,把心脏咽回原地。
与此同时,英飞羽心里想的是,幸好彭青屹忽然主动消失。否则按他上周古怪的状态,没准会强行送她回家。
她拼命地吻,在文越霖脸上弄出啵啵的动静,像小鸡啄米。
声音静了片刻,他们停在夕阳里,对视数秒,向彼此露出笑容。
关于笑的意义,也许他们都未真正解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