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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羽6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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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个月的跌宕,像场光怪陆离的梦。英飞羽从梦中惊醒,工作日的清晨罩着浓雾,她把手探出窗外,试图搅散这团雾气,它纹丝不动。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人生飞来横财,她年轻时或许有过类似愿望,没想到命运以五指山的形式,将横财压在她身上。

午休后,英飞羽溜出广电大楼。院门口站着位老大爷,捧着材料包想递给记者,被保安拦住。英飞羽晃了一眼,认识这位老人,他的妻子经历四十余年家暴,终于离家出走,他便开始四处为自己讨公道。

英飞羽扭脸躲开他,搭计程车来到中心城区的写字楼下,人生头一次掏了律师咨询费。

律师事务所爱用玻璃做隔断,光线在里面走迷宫,英飞羽头晕目眩坐下,开口说话也颠三倒四,以至于律师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房子要过户,直接去有关部门办理不就好了?”

“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

“本人不到场,那当然办不了。”

“英小姐,你确定有这套房子吗?”

……

英飞羽腾地站起来,狼狈离开律师事务所,她好像被当成癔症患者了。

又过一天,这里风景如昨。英飞羽走到广电院子里,绿化区有片人工池塘,垒着造型奇特的假山,水泵呼呼地挤出波纹。循环死水腥臭难闻,她盯着水纹发呆,看它撞到石壁又退回来,像她现在一筹莫展。

英飞羽打定主意,开车到大院门口静待彭青屹。街对面有几名静坐上访的劳工,她顺路提了点冰水过去,打开录音笔与人聊聊天,哪怕没蹲到彭青屹,也能留下一篇稿件。

在她背包里,除了悄悄工作的录音笔,还有一张银行卡,附了被胶条紧紧捆住的便签纸,上面写好了银行卡密码。她没有别的办法,决定以措手不及的速度,将这张卡胡乱塞进彭青屹手里,或者他秘书手里。

一辆黑色汽车缓缓驶出,警卫向车内敬礼,英飞羽认出来,这辆车是她蹲守的目标。

她拿出挖掘重大选题的势头,来不及赶回自己车内,拼命奔跑起来,发丝在身后飞舞,上下翻动成海浪。

隔着深色玻璃,她依稀看见后座模糊的侧脸,朝她偏了几寸又转回,车轮打着弯离她越来越远。

彭青屹践行“陌生人”关系,当然不会为一名记者停车。英飞羽逐渐追不动了,停在树荫下喘气,忽然咳得弯腰驼背,身体几乎折叠。

汽车擦出尖锐的刹车声,竟然慢慢地倒车回来,恰好在英飞羽眼前。

车窗徐徐降下,露出彭青屹冷然的半张脸,不动声色打量她冒汗的额角,再到咳红的鼻尖。

“英记者,如果要采访,请你单位先发函。”他公事公办地说。

一时之间,英飞羽忙着换气,来不及回应公事公办的话。汽车坚如磐石伏在英飞羽脚边,耐心等待的时长,必然早已越过陌生客套的分界线。

静坐的劳工注意到这处异动,他们的脚步凌乱有力,像一堆石头滚下来,围到彭青屹车边。

“英记者,这是您帮我们拦的?”他们不敢相信,慌忙从布包里翻找材料。

闻言,彭青屹一闪而过地蹙眉,在她脸上寻了片刻,眼眸低下再抬起,换上亲和又仁慈的笑脸,嘱咐副驾的秘书:“去接材料。”

材料直接递到彭青屹手里,这样白日梦的经历,谁都会笑他们痴心妄想,但英记者帮他们做到了。

英飞羽无心插柳,一只手还停在背包里,捏着银行卡不敢拿出来。劳工们热烈围住她,像赞颂救世主,电光火石间敲定要给她送锦旗。

“不不不,这不是我的功劳。”她无措地应付着。

再匆匆晃去一眼,车窗抬上,彭青屹已经离开了。

在英飞羽和文越霖的卧室里,面对朝阳升起的方向,纱帘留一道缝隙,以便阳光出现时,能将她轻轻唤醒。

此时是夜晚,英飞羽挂断电话,屏幕里文越霖的脸消失。人造光线湮灭后,巴掌大的玻璃上,只有她怅然的脸。

她把目光移开,飘忽向窗外,纱帘留下的长长窄缝里,月明星稀的夜晚,黑色像块干燥墨条,她的脸被拓印在上面,依旧是怅然。

房间里有无数个怅然的她,房子和钱没还回去,又多欠了一个人情,英飞羽稀里糊涂,不明白身上的债怎么越欠越多。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寻找文越霖的脸,作为她的安抚剂入眠。

阳光准时唤醒她,英飞羽坐起身,麻感从尾椎骨到后脑勺,有根弦被牵起似的,拉到极致再冷不丁松开,在她体内颤出嗡鸣。

英飞羽心烦意乱,凭肌肉记忆去上班,停车打卡、走出去买早饭,返回公办楼时,又看见那位老人。他穿着一件晾变形的蓝色长褂,下面一条卷边的灰绿色宽腿裤,身体在松垮的衣服里,竹竿般撑着,骨头挂不住老化的肉。

仅看表象,他显得很可怜。英飞羽曾被表象欺骗,收过一次他的爆料,成叙珍也收过一次,后来她们不约而同沉默。用实习生的话来说,“这年头,老娘舅节目都不愿意调解他这样的了。”

英飞羽深以为意。

他却像个委屈的受害者,可怜地目送英飞羽。她不悦地抿唇,再次扭头避开他的目光。

工作的间隙里,英飞羽仍然琢磨着,如何先把现金还回去。她一筹莫展,电脑屏幕上的文字如墨水洇开,忽而闪过一块红布,遮在她眼前。

红色丝绒边缘坠着金色细穗,传达室的大叔兴高采烈说:“英记者,有你的锦旗!”

“什么?”英飞羽被惊了一瞬,没想到几位劳工如此有行动力。

她匆匆瞥过锦旗,赶出办公楼外,劳工们正要离开。英飞羽在院门口追上他们的步伐,人来人往的地段,他们几句寒暄再合影,答谢得十分高调,英飞羽一面感激地笑着,一面觉得心中惭愧。再转眼,又看见那位老人,她缩缩脖子,灰溜溜地跑了。

午休过后,英飞羽揉揉眼睛,摊开一张白纸,什么也没写,因为她什么也没想到。她甚至想过,通过媒体渠道拨打座机至彭青屹的秘书室,她第一次有以公谋私的念头,在纸上写下秘书室的号码,最后必然否决了这个念头,在数字上划了几道。

这时,英飞羽惊恐地意识到,她竟然花了大半天时间思考彭青屹。这几年来,他的面孔早已不曾长久地盘踞在她脑海。

新闻中心有块电子大屏,突然亮起来,播放广电宣传片,声音如雷震,英飞羽吓得差点跳起来。

她先回头看大屏,目光收回来,自然而然经过新闻中心大门。这是办公楼第三层,大门正对电梯井,玻璃门向两旁推开,一行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彭青屹的脸在最前面,从玻璃门后浮现出,像撞碎一块冰。英飞羽以为是她思考得太多,才会凭空看见彭青屹。直到掌声传来,她在海浪般的欢迎声中顿悟,今天是彭青屹来新闻中心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