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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青屹穿着单衣,浅蓝色蚕丝羊毛衬衫,袖口挽上去卡在小臂中央,光滑皮肤上露出一块突兀的疤痕。
人群簇拥着他,大多是黑白色服装,他像水墨画中央一点湛蓝,缓慢朝她游动。
英飞羽后背发僵,明知不会发生什么,可当他们擦肩而过,她还是提了一口气,憋在嗓子眼,等他完全走过去才敢轻轻呼出。
彭青屹应该再往前走几步,起码走到电子大屏附近,但他毫无道理地停了下来。
领导想要停下来,没有人会催促。大家随他一齐停下,拥挤在英飞羽工位附近,话题来到彭青屹手臂的伤疤。
“两年前灭火,被烧焦的树桩烫了一下。”彭青屹轻描淡写。
这句话清晰传入英飞羽耳中。她早看过这块伤疤,从他袖管里露出一角,可她忙着怨恨,没有关心来由。
“听说那次很凶险,您昏迷了好几天。”有人接过话。
说话的人恰好在他身后,彭青屹需要回过头去,目光淡淡的,似乎不止落在说话人身上。
“都过去了。”彭青屹说。
英飞羽愣了几秒,第一次认真地看那块伤疤。人影层层叠叠,其实她已看不清楚。但增生的皮肤很扎眼,尤其与彭青屹养尊处优的身体相比,它像个寄生的怪物。
人群朝电子大屏去,英飞羽眼膜残留疤痕的轮廓。她打开手机搜索关键词,一则纪录片蹦出来,彭青屹大病初愈的模样呈现在她手中。
他脸颊瘦削,骨骼感明晰,脸上阴影纵横,像雕刻刀凿出来的沟壑。当他抬眸,眼中漂浮一层灰蒙蒙的孱弱,相隔两年与英飞羽对视,她的心脏无可避免沉了一下。
纪录片旁边字正腔圆,冷静地介绍:“这是从鬼门关闯出来的二等功。”
彭青屹差点丢了命。彼时,发生意外的前一周多,英飞羽挂断了他的电话,并且告诉他,北京的一切都令她反胃。
分手当然要说伤人的话,可英飞羽忽然吸了口凉气,气流如冰棱扎进肺叶。如果彭青屹当时没能醒过来,这句歇斯底里的狠话,会成为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
英飞羽关上手机,无措地躲进茶水间。
遥远的新闻中心大厅,掌声如淅淅沥沥的雨水。英飞羽撑在大理石台面,等红茶机蒸煮完成,脑袋里一团乱麻。
“我做不到半年内移情别恋,立刻和别人结婚。”彭青屹曾这样对她说。
玻璃门上拂过人影,朝临近的洗手间去。英飞羽耳旁水声咕噜,上浮的水蒸气,如一片吞食生命的瘴气,她头昏脑涨地闭了闭眼,听见有脚步声踏进来。
雾气被玻璃门板撞散,彭青屹由模糊变得清晰,停在她面前,门砰地合上。
“彭、彭总。”英飞羽震了震,打着磕巴,目光无处安放。
彭青屹眼神平静,看着她,“英记者,不必紧张,我只是来接杯温水。”
“好的,您请。”英飞羽侧身让开。
他们堕入诡异的陌生感,兢兢业业扮演素昧平生的角色。英飞羽低头忍了又忍,忽然说:“我把银行卡拿给你。”
这句话像卸下幕布,彭青屹松开按钮,水声止息,开口时语气变了。
“你怕什么?”他惯于高高在上,看一切都是小事,“没有人会查你的账。”
“不是的,我指的不是这个。”
“我说过,你把钱留着,我可以和你当陌生人。”彭青屹顿了顿,短促地笑了,“哦,你不想当陌生人了?”
“你这是……”英飞羽有点词穷了。
单薄的玻璃门完全不隔音,她需要保持隐蔽的音量,这削弱了她的攻击力。
“你别冠冕堂皇地说我出轨,你明明知道——”
“对,我知道。”彭青屹从容地笑着,也从容打断她,“可你敢让他知道真相吗?”
让文越霖知道,妻子为他做了什么,真相会毁掉一个男人。
“咦?彭总?”新闻中心总编辑猛地推门,诧异看他们,“您需要茶水?”
英飞羽心脏都快缩成一团。总编辑盯着英飞羽,表情算不上严肃,但英飞羽惊惧,像一把刀横着竖着切开她。
“英飞羽,你给彭总倒杯水。”他随即嘱咐道。
彭青屹仍游刃有余,端起他刚接好的温水说:“不麻烦,咱们走吧,行程继续。”
电子大屏前仍然聚满了人,他们肩膀挨着肩膀,黑色白色相碰,将他们连成片,唯独最前方的彭青屹拥有宽敞的空气。
工作状态下的他很温和,谦逊得足够以假乱真,夸张地歪着头倾听解说员的话。
英飞羽想看见他,不需要费太多力气,但她固执地背对人群,对一份早已校对完毕的稿件发呆,不敢回头看。
“英飞羽,来一下。”总编辑的声音高调地飘过来。
这瞬间,像猎人抛来绳索,当头落下束着她躯干,英飞羽被无形的力量拖拽过去。
她站起身,满带虚张声势的平和,嘴角笑容僵硬,在众人注目下走来,“王总,怎么了?”
“来,这几个新闻大奖都是你挑大梁,你来介绍一下。”王总揽过她肩膀,亲切地拍了拍。
新闻中心的总编辑,是位保养得当的中年男人,做新闻主播出身,进入行政系统后,越来越有官腔官调,喜欢和下属表现得亲切。
揽肩膀或者拍手,这类肢体接触,不能说他绝无恶意,也不能说他纯属恶意。它们卡在似是而非的模糊空间,总是很快就结束了。比如此刻,英飞羽刚感受到手掌拍打肩头,总编的手已经收回。
时间短暂到她压根没有负面情绪,全想着快点儿介绍完奖项,回到她文件乱飞的工位上。
她顶着彭青屹的目光,没有重量,但压低她的头颅,只能盯着他的手臂看。疤痕便在她眼前晃,仿佛能飘起来,贴在她眼膜。
英飞羽连换气都吝啬,飞快说完获奖情况,终于获得离开的机会,总编辑又按住她肩膀。
“后面还有孙淇的,她今天不在,你帮着说了。”他寄予厚望的目光和手,停在英飞羽肩上。
彭青屹眯了眯眼,微妙的不悦从他眼中滑过。在场的人当中,或许有人能察觉他一瞬的情绪变化,但能弄清缘由的,只有他的秘书和英飞羽。
“英记者,麻烦你站这边。”秘书忽然开口,手伸向彭青屹身侧,“拍几张工作照。”
光都聚在她身上,英飞羽离开总编辑的手掌,被迫来到彭青屹手边,两处位置都不是她喜欢的,她只想回去。
但人群推着她往前走,紧密的、喧闹的,她被裹挟在彭青屹身侧,走到人群中央便出不去了。
他们并肩而行,扮演社会关系生疏的角色,偏偏英飞羽在他左侧,看不见伤疤,却感到伤疤蔓延出火,悄悄燎着她的手背。
考察结束了,英飞羽也没能回到她小小的方桌前。送领导出门是大事,走在领导身边的基层记者,应当珍惜荣光。
她直跟到院门边,与彭青屹离得最近,但没说一句话。偶尔袖管相碰,身体并未接触,沙沙作响却让她觉得,好像是皮肤摩擦的动静,英飞羽悄无声息躲了几厘米。
声势浩大的人群停在路边,等待汽车驶来,谈话的内容转向辞行,彭青屹开始总结陈词,先夸工作风貌,再夸硬件设施,最后夸记者水平。
总编辑接住最后一个话题,大约手边只有一个记者英飞羽,便以英飞羽为例大夸特夸。
他说:“非常好的记者。”
语气重得像块惊堂木,还嫌不够地补充道:“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底层老百姓的代言人!”
一个虚弱又强壮的人影闯过来。他四肢皮肉松垮,步履凌乱,因而虚弱。但他手中寒芒一晃,力气聚在刀刃,又显得强壮。
他的目标是英飞羽——好记者、代言人,但无视他的苦难,他被侮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