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书籍返回
剪羽690%

69

垂垂暮年的身体,与他展现的愤怒形成反差,正如他的愤怒,与他曾经的暴行形成反差。

人生七十年,在他的小家庭里,他拥有绝对权威,这是块隐形的披风,只有家人能看见并臣服。在外遭受侮辱,对他而言是常有的事,一旦想到回家后还拥有权威,他可以容忍外界侮辱。

现在,他没有权威了,他在任何地方都是食物链最底端,他要为尊严而战,挥刀向漠视他的女记者。

这世上并非只有英飞羽漠视他,但密集的男人里,她是唯一的女性。

他目标明确、路径明确,野兽般快速蹿到她面前,他熟悉如何殴打一个女性的身体,拿着刀倒稍显生疏。

因此他向上扬起,蓄力朝下刺,被突然伸出的胳膊挡住。刀刃划开皮肤,那触感又不太像皮肤,它厚而韧,像湿透又硬化的厚纸板。

一只脚将他踹翻在地,匕首飞得很远,警卫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临到最后,他才惊恐地发现,他没碰到英飞羽一根头发,他划伤的竟然是个男的。

“彭青……”英飞羽本能地惊呼,差点咬上舌头,紧急改口道:“彭总,你、你……”

事情顷刻间爆发,像雪崩的速度。上一秒他践行陌生人关系,下一秒将她护在身后,英飞羽仅看见他的脊背,尖叫声爆发的那刻,她才后知后觉寻到他流血的伤口。

人们乱作一团,秘书室成员忙着脱下外套遮盖现场,警卫扣押行凶者的闷响,像往地上甩了沉甸甸的麻袋。

脚步交错着,说话声此起彼伏,现场如蚕丝团团围成茧,彭青屹被撞倒,英飞羽也失魂落魄跪坐在粗粝路面,看着彭青屹伤疤叠加一道血痕,殷红色潺潺淌出。

她的脸也开始失血,如一朵枯萎蜷缩的花坠在他脚边。眼泪没有思考过程,眨了眨就滚下来,英飞羽想让他止血,但两手空空,只能徒劳地用双手去捂。

在他胳膊上,她摸到跳动的脉搏、粘腻的血液,她的心高高悬起,一根丝线坠着它,可现在她身体剧烈抖动,因此狂风大作,线要绷断了。

一片混乱中,彭青屹看着她,轻轻地说:“没事,没事。”

她甚至没能听清他的声音,被轰轰烈烈的动静掩盖,只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尔后疲惫地笑了一下。

“彭总,您快先上车。”秘书赶来扶起他,用外套捂住他的伤口,将他送进车内。

英飞羽松开手,掌心血红发烫,被警务亭的警察扶起,带着她往反方向去。

耳边的嗡鸣正在退潮,她在平坦陆地走出晕船的幻觉,可怖的画面在她脑中不断闪回。

“英记者?英记者?”警察坐在她对面,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噢……抱歉。”英飞羽缓过神来,坐在派出所问询室里,继续回答问题,“那个人有家暴史,但他妻子应该从来没报过案,台里有相关资料,我让同事送过来。”

“好,谢谢你。”警察递给她一杯热水,“你先缓缓再走。”

英飞羽艰难咽了口气,想去拿水杯,赫然发现手上的血迹,她的脸骤然苍白,盯着干涸的红痕发抖。

“你可以去洗手,这个没关系。”警察打开门。

英飞羽沉默片刻,握拳收起掌心,语气有点虚弱,“不用了,我想先离开。”

“好,我送你到门口。”

平心而论,自那场山火后,身体上出现的一般伤痕,不会引起彭青屹皱眉,但他表现得很痛。

与鬼门关走一趟相比,刀伤实在小儿科。但刀伤来得很好,这是他仅有一次的机会。

按彭青屹原本的计划,不过是增加英飞羽的心理负担,再适度渲染伤疤的苦难史。

任何口述史,都不比亲眼所见的冲击力,他被英飞羽紧紧握住,夺得她全部目光,唯一遗憾是不该让她吓到流泪。

“请转述我的意见,麻烦你们局长把这个案子办实、办死。”他对面前的警察说完,转头嘱咐秘书,“消息封锁好,别弄出负面舆情和谣言。”

等他安排好,转头看手臂包扎的绷带,顿了片刻,“怎么包成这样?”

秘书愕然,问道:“彭总,是哪里不舒服吗?”

彭青屹不说话,仍盯着绷带。伤口包得太好,一点血迹都渗不出来,他怀疑刀口都快愈合了。真是没用的糟老头,卯足力气只给他带来浅浅的伤口。

他坐回车内,右手在绷带上轻轻摩挲,是否要用力按下去,他举棋不定。

“英飞羽呢?”彭青屹问。

“在派出所做笔录。”

“去接她。”

汽车启动,起初有颠簸,彭青屹沉下眼眸,右手拇指放在绷带上,隔着几层围裹,寻到重归平静的刀口处,一声不吭用力地按下去。

刺痛被唤醒,细密如无数根银针齐齐戳入,彭青屹如愿以偿看见血色透出绷带,像洇出的一团水墨,他以观赏的姿态看了会儿,满意地勾起嘴角。

笔录进展比他预想得更慢,停在派出所对面等了十余分钟,彭青屹才看见英飞羽走出来。

她更像是飘出来,脚步慢悠悠,踏不到实处。司机按下喇叭,她应声抬头,认出车牌号,如梦初醒靠过来。

“上车。”彭青屹用虚弱的声音说。

如他所料,英飞羽乖顺地打开车门,安安静静坐在他左手边,像只顺毛的小动物。当彭青屹握住她的手,她指尖条件反射地颤了颤,看见他带血的绷带,反抗的力气便消失了。

前排坐着司机和秘书,彭青屹不打算在这时与她说什么,倚靠虚弱的表象,握着她的手缓慢揉捏。

在他手中,她偶尔还是会弹动,像布袋装着的小白兔,冷不丁蹬一下后腿。彭青屹只需轻轻“嘶”声,英飞羽会跟着吸一口气,维持几分钟安静。

伤口实在太好用了,彭青屹暗自想着。回忆两年前,伤疤还是新鲜的伤痕,那时他总想弄破它,反反复复弄破它,大概有他自己都没领悟的目的——希望英飞羽看见,希望她怜悯。

车停在地下车库,十二号电梯口,正是英飞羽回家的电梯口。

前排的人先下车离开,英飞羽被彭青屹握着,在他身边逗留片刻,也打开车门准备离开。

“嘶……”他又发出忍痛的声音,过于浮夸,早被英飞羽看穿。

“你别抓着我。”英飞羽净皱眉,看着那块红彤彤,不敢用力挣脱,“我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