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书籍返回
剪羽760%

76

英飞羽看不透他,因此远远停住,与他有两人宽的距离。她自然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只凭直觉,感受到他身上稀疏的潮气,令她想到故乡即将干涸的水田。

她看见彭青屹的伤痕,叠在旧伤疤上,每看一次都让她难受。感情是厘不清的乱账,她既是债主也是负债者。

因而她拿不准开口的语气,想问询问他目的,又觉得对着刀伤质问,显得太过生硬。

好在彭青屹先说话了,轻描淡写地通知她,“请好年假,我带你进山。”

“什么?”英飞羽怔住,眼珠子轻轻亮了一瞬。

“今天大概来不及了,我去办手续,明早出发。”

彭青屹没回应她的惊喜,兀自闷头把话说完,转身准备坐回车内。

潮气逐渐被风冲散,冷意灌入他身体,他低咳几声,不想让她看见,不想靠一点儿小伤博取廉价的同情。

英飞羽忽然追上来,不断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猛地拉住他手腕。

“你怎么了?”她不安地问。

“没事,一点后遗症,每年降温都这样。”彭青屹想抽回手,但她的手掌压着伤疤,那些新生的、褶皱的皮肤,十分眷恋她的抚摸,他无法抽离。

“你这样握着我……”彭青屹垂眸,看她指节发白的手,“会让我以为,你在心疼我。”

他把话说完,近似于白日梦话,但英飞羽没有松手。

有一秒迟疑,彭青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转身将她抱进怀中,让她的脸埋在颈窝,让他们久违地、平静地相拥取暖。

英飞羽没有挣扎抗拒,她的心复杂难辨。

偶尔,她觉得她也在回忆过去,闭上眼就像五年前,他们第一次从车上下来,英飞羽腿软着踉跄一步,被彭青屹抱进怀里。十一月的北京寒风瑟瑟,他用体温让她取暖,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对不起。”彭青屹忽然说。

英飞羽的身体在他怀中震动,不算动荡,就像树枝轻轻摇晃,很快会恢复平静。

好难得的平静,对彭青屹来说,胜过千言万语。

“你现在有没有一点开心?”他问。

英飞羽点头,发丝暖融融擦过他皮肤,给他抚摸的触感。

“有没有一点开心是因为我?”他又问。

英飞羽静默良久,又轻轻点头。

“这样就够了。”彭青屹轻抚她发顶。

很多天过去了,他第一次感到开心。爱的课题里,至关重要的关键解法,是让爱的人开心,而非优先满足自己。

彭青屹松开她,伤疤暴露在空气里,“上去吧,好好休息,明早见。”

他沉湎于英飞羽难得的开心模样,因他渴求太久,尽管她的开心不完全属于他,这种扭曲的、隐秘的快感,还是能抚慰他。

等到清晨来临,英飞羽主动打电话,雀跃的声音传进来,“我们可以走了吗?”

彭青屹撑坐起身,天边泛白,低低应了声,“稍等我一会儿。”

“好呀。”她立刻答道,“我可以帮你带一份早餐。”

她的声音传过来,云层翻滚,第一缕阳光挑开雾气,落在彭青屹脸上。

英飞羽醒得太早,真正坐上高铁,她放下心来,开始持续昏睡。

订票太临时,商务座售罄,彭青屹只买到两张一等座。当英飞羽坐在他右侧,挨着玻璃窗睡着,脑袋东倒西歪,又砸到他肩膀,彭青屹心弦松动一刻,觉得一等座也有它的独到之处。

他记着帮她保暖,不时将毛毯往上拉,拎着边角无数次盖在她肩上。英飞羽暖烘烘的脑袋靠着他,像毛绒绒的小生命,谨慎地选择他作为栖息地,为保证栖息地稳定,彭青屹一动不敢动。

高铁到站了,他们走进陌生的水域。沿高铁站围栏向外看,群山环绕的背景水光潋滟,空气像一块吸透水的海绵。

很不可思议地,他们从秋天走入春天。

彭青屹备好的车等在站外,上山的路还需一个小时。

浓郁的水汽很快显露缺点,它不断打湿英飞羽的头发,额前几缕干燥的碎发,很快变得湿润卷曲。

彭青屹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总想让她密不透风。英飞羽低眉顺眼,拉紧他的外套,潮湿的感觉却愈发浓郁。

他们上了车,朝远远的山峰去。车体始终朝上倾斜,像一只大手托着英飞羽的后背,让她不由自主仰倒。

外套在她脸边轻轻蹭动,彭青屹的气味在震动中苏醒,英飞羽陷入他的气息包围里,感到不合时宜的温暖,就像不该在深秋感受到的春意,时间上错位太远。

这辆车颠簸如摇篮,英飞羽又渐渐睡着,直到车停在封笔工地闸口前,她还未转醒。而彭青屹始终清醒,执着地盯着她,每一次呼吸起伏都很好看。

司机静悄悄下了车,彭青屹的目光越过挡风玻璃,再往前越过三角架防护路障,里面是文越霖的领地。

英飞羽还在他身边熟睡,彭青屹的手伸过去,在她脸边悬停,忽然不舍得叫醒。他扭头看别处,偶然看见一株通体漆黑的树,在一片青葱中格外扎眼,大约是某个暴雨夜不慎被雷击中,已经死亡多时。

靠在肩头的脸冷不丁往下滑,彭青屹用手托住,英飞羽突然睁开双眼,怔愣地与他对视。

她在彭青屹掌心,显然她不知道这一切如何发生。

“彭青屹……”她楞楞地喊。

他指腹滑动,贴着她下颌角摩挲,轻声说:“到了。”

英飞羽抬头看,车窗为了等待她醒来,已经变得雾蒙蒙,像张窗纸糊上来,世界变成抽象的色块,唯有一棵光秃的树,它呈现笔直黑色,划破那些柔和的笔触。

“英飞羽。”他慢悠悠念她的名字,手指收紧,捏住她的脸。

“啊?”英飞羽正在困倦中转醒。

“忽然不想带你进去了。”他笑着说。

英飞羽像被一根刺挑起,猛然坐起来,慌慌张张瞪着他。

彭青屹轻声失笑,捏着她的脸拉近距离,猝不及防吻上去。先给她几秒僵硬错愕的缓冲,再慢条斯理挑开嘴唇和齿缝,舌头贴着舌头亲昵研磨,要把她那一点儿动荡的水分都挤出来。

英飞羽被吻懵了,嘴唇发热发胀,两排牙齿轻轻夹她,清晰的口水吞咽声传来。彭青屹的气息再度向内挤,汹涌又脆弱,扫过她口腔每一处,似乎能填满她,但气息又是空荡无形的,永远无法填满她。

“唔……”英飞羽捶他的肩膀。

“好了,找你要点甜头罢了。”彭青屹立刻停下,擦拭她嘴上的水痕,“现在带你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