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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南部山区工地,不知道塬北省有位名叫彭青屹的副书记,看守关卡的工人专心致志确认那两张文件,红印章透过纸背,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油墨。
他确认完毕,没有任何波动,为他们发放安全帽,平静地挥一挥手,“进去吧。”
彭青屹和英飞羽便平静地踏过分界线,往水汽浑浊的深处去。彭青屹取出口罩替她带上,再往里,大地持续嗡嗡震颤。
这是与山外完全不同的世界,大型建设机器扬起粉尘,混凝土输送泵持续“轰隆”,塔吊高悬,下面游动浓浓云雾,像浮在天边,钢丝绳随风卷扬,簌簌与风双重奏。
吵闹而僻静,是英飞羽对这片土地的第一印象。
偶尔有工人回头看他们,匆匆一眼便收回目光,油绿的群山注目下,英飞羽和彭青屹来到施工电梯旁,等吊厢徐徐降下。
电梯落下一块模糊的方形暗影,铰链咯吱咯吱地叫,暗影层层加深,直至回到地面。
“文工,有人找您。”工人大声喊道。
英飞羽的心从这一刻起,被钢索拎到半空中,忐忑等待与文越霖对视。
他们仅三天没见,但对他们的关系而言,这三天却沟壑纵横,拉开他们的距离。
英飞羽一动不动,眼前的迷雾乱舞,混合尘土砂石,粗粝地刮擦她皮肤。她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施工电梯里的人。
一身深蓝色工装,胸口绣有他的姓名——文越霖。他戴着白色安全帽,身子笔挺,像一棵笔直的树,脸上也刻满绷直的线条,如他们第一次见面,文越霖留给英飞羽的印象,这种陌生让英飞羽心慌。
远处的工人们正在拆卸钢筋,土地产生地震的动静,英飞羽四肢发麻,与文越霖对上目光。
灰尘扬起,文越霖随工人手指的方向,寻常望过去一眼,尔后怔住。
他的妻子站在十余米外,穿着她秋季常穿的衣服,又叠一件男人的外套,与他默默对视。
在她身旁,那位让夫妻之间有了龃龉的男人,正坦荡地站立着,似乎也等着与文越霖对视。
山谷回荡工人的号子声,文越霖若无其事放下手中图纸,厚厚一叠被他捏出褶皱。随后,他维持若无其事,朝他们靠近。
强壮镇定的表情,像坚硬而脆弱的玻璃,只需一枚细细的铁针,就能敲碎文越霖的伪装。
没有寒暄,也没有争吵,文越霖像路过他们,摘下安全帽,擦肩而过时低声说:“跟我来。”
他的手背擦过英飞羽,男士外套里,她的左手垂下来,无名指上套着亮晶晶的钻戒。文越霖深吸一口气,心脏突突地疼,脑子里浮现混乱的画面,比如她会摘下戒指,狠狠摔在他身上,告诉他无论如何也要离婚……
文越霖脚步很急,不想与他们之中的任何人沟通,只闷头推进自己的计划。他打开临时办公楼的大门,上二楼再打开一间会客室,简朴的房子里摆了两张沙发和一个圆桌,这就是文越霖提供的歇脚点。
“我会叫车送你们出去。”文越霖扭头就走,拒绝看英飞羽的脸。
短促的脚步声追上来,文越霖听见一句微妙的鼓励。
“去吧。”是彭青屹对英飞羽说的。
鼓励她做什么呢?
文越霖心中郁结,恨不得转身与他再打一架。但文越霖闭了闭眼,几乎是咬牙切齿,强迫自己情绪稳定地离开。
就这样吧,文越霖想,只要他不开口,只要他默不作声,他们的关系总能藕断丝连。再过一个月、一年,甚至更久的时间,英飞羽会明白,谁才是最适合她的人。
文越霖想做逃兵,他走得越来越快。但英飞羽的脚步追出来,细碎地响了一串,像华美的珍珠项链崩碎,一颗颗砸在地面。
“别跟了。”文越霖冷声说,步履不停地向外去。
英飞羽不听,柔软地喊他,声音因赶路而上下颠簸。
“文越霖,文越霖。”她不住地喊,每一声都像铁钩,划出抛物线嵌在他身上。
文越霖不敢停下来,惶然觉得藕断丝连要断了,他甚至想跑出去。
“文越霖!”英飞羽生气地喊他。
文越霖脚步迟滞,被这声怒吼震住。他缓慢转过身,疑惑和委屈交叠,英飞羽凭什么生气呢?她和她初恋兼情人,不远万里来到他面前,宣誓真爱和主权般高调与他示威。
为了维持狼狈的和平,文越霖一再退让,他几乎没有尊严可言,她凭什么生气呢?
当文越霖回过头,他看见英飞羽果真愤怒地追上来,脱了外套、口罩和安全帽,她还是从前的她,是文越霖生活里的她。
英飞羽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雾气打湿后呈现弯弯曲曲的深黑色,像油画般贴着她脸颊。而她的脸颊又扑着红晕,近似于情动的羞怯。
如果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小别又相逢,她脸上的红晕当然代表羞怯,但文越霖知道,此时此刻,她只有愤怒。
她像块滚落的山石,朝他鲁莽地撞过来。她体型不大,力气却大得吓人,亦或是文越霖太脆弱,在英飞羽面前他向来是纸老虎。
总之他被轻易地撞进身后的空房间,那是间没有人入驻的办公室,桌面空无一物,散发湿润的潮气。
门板砰然合上,光线暗到极致,但文越霖睁不开眼,他逃避已久的宣判时刻,终于强行推至眼前。
英飞羽重重吸了口气,鼻头酸疼,盯着他冷漠的脸,开口便是哭腔。
“你不爱我了?”她难过地问。
文越霖被她质问,也有些愤怒。她恶人先告状,把“变心”的罪名安在他头上,这实在难以容忍。
日光被稀释得太孱弱,文越霖借着窗外一点点光,推开英飞羽的肩膀,想离开这里。
他刚走出两步,心脏震碎了似的,在他怀里叮叮当当地乱撞,英飞羽突然又问:“要离婚是吗?”
在英飞羽看来,文越霖持续的冷漠,足以论证这一点,加上他此时骤然沉默的背影,更做实他离婚的想法。
现在,轮到英飞羽撞开他,她使出浑身力气,燃烧所有怒气,抢先他一步握住门把手。
“好、好。”英飞羽抖着嗓子,气息紊乱地说,“那就离!”
她气到浑身颤抖,视线也模糊起来,刚拧开门把手,潮气沿着门缝翻涌,更大的一只手按上来,猛然关上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