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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羽800%

80

天终于亮了,英飞羽获得应有的光线,虽然天光带着阴霾,她仍能看清文越霖下颌角的擦伤。

那片皮肤已经结痂,伤痕不算深,向外晕出一点儿淤痕。英飞羽盯着仔细看,大概明白他昨晚不愿开灯的原因。

事情有些奇怪,但又不奇怪。文越霖和彭青屹会有肢体冲突,这不是第一次了,英飞羽不明白这次是为了什么。

推开宿舍房门,她正式打量这座老旧的建筑,外部风格艰苦卓绝,内里布置倒还算干净整洁,对文越霖来说,这已经算十分良好的住宿环境了。

但对彭青屹来说,绝对是酷刑。他皱着眉走到门口,看见英飞羽站在走廊上,正倚着围栏仰头看天,秋意浓浓,飘洒在她脸上,这让他眉头舒展。

宿舍木门又开合,文越霖走出来,三人在走廊相遇,两个男人隔着英飞羽,气氛速冻一瞬,被英飞羽一个喷嚏撞碎。

文越霖帮她裹进外套,彭青屹扭头去拿纸巾,宿舍楼闹出忙忙碌碌的动静,可他们之间却不说话,连目光都刻意错开,只落在英飞羽身上。

英飞羽鬼鬼祟祟地偷看,两个人挂彩的程度不相上下,她不清楚怒意燃烧至什么程度,抿抿唇又打一个喷嚏,彻底震碎欲盖弥彰的宁静。

“住宿环境太恶劣了,是不是?”彭青屹问她。

文越霖充耳不闻,也问她:“早饭想吃什么?”

英飞羽脑子转不动,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跳动,惊诧地想,难道他们真的听不见对方说什么?

察觉怪异的不止英飞羽,工人们也惊诧地打量这两位男人。

彭青屹本可以去山下入住,他一意孤行要进宿舍楼,不得不亮明他的社会身份。于是,在烟雨蒙蒙的深夜,第一个工人知晓了,彭青屹是文越霖工程师的领导的领导的领导,而文越霖竟然将他暴揍一顿。

这个消息在黑夜中迅速蔓延,如青苔爬满山坡,工人们不知道冲突缘由,却对文越霖肃然起敬——目前看来,文越霖好像不会受到任何处分。

两位冲突的当事人,故作平静跟在英飞羽身后,随她在山坡漫步,追着她寡淡的影子一步步行走。

英飞羽忽然停下,还是那棵焦黑的树,但树干断裂,以腰斩的姿态失去了上半截,裸露的伤口仍有一小半原木色。

“咦?它怎么断了?”英飞羽抛出第一个问题。

身后的两位男人都想抢答,遗憾地是,他们都答不上来,还是路过的工人给出了答案:“今早有个叉车在这里掉头,车头一甩,撞在这棵树上,轰隆隆地就滚下去了。”

等工人走了,文越霖忽然发作,冷不丁问:“请问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和我的妻子?”

他忍了两个小时,不想在英飞羽面前起争执,最要紧的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善妒,可彭青屹方才竟然想抢答,文越霖忍无可忍。

彭青屹也以冷笑回应他,“不好意思,英记者是跟随我进来的,是公干。原则上,她得出现在我附近。”

他们之间横着英飞羽的影子,没有太阳的时候,影子薄如水,是一层淡淡的灰色,轻易隔开他们。

冲突的火苗在水汽里点燃,他们越过这道影子,几乎又要打起来。

“好了!”英飞羽站在原地喊。

她面色不虞,没说更多的话,转身离开了。

他们勉强停下,气氛再度崩断,无措地看着英飞羽返回宿舍。

几分钟后,文越霖先推门进来,试探地问她:“要不要出去透透气,山里风景还不错。”

隔着玻璃窗,彭青屹模糊地望着她,也说:“可以野营,你什么都不用做,放松就好。”

英飞羽眨了眨眼,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表情有几丝松动。

彭青屹趁机说,“我可以去弄一辆越野车。”

文越霖顿了顿,随后补上,“我可以负责食材。”

听他们说完这些,英飞羽轻轻点头,脸色才温和下来。

越野车和食物都需要下山去寻,英飞羽心情平复,开始考虑“秋游”命题,有了点打扮的兴致。她打开化妆包,慢吞吞往脸上涂脂抹粉。化好淡妆,外面淋了一场小雨,幸而很快便停了,不会影响她秋游的计划。

她打开手机搜索扎营地的攻略,信号时有时无,她举着手机一步步朝外走,发现两人早就等在楼外,隔开大约十米距离,像两株互不干扰的行道树。

这是一场耐心的比拼,女人在打扮自己的时候,男人只能等待,谁先想上楼查看进度,便是谁不够富有耐心,先输掉这一局。

当然,唯一的裁判英飞羽,对此并不知情。

英飞羽做的攻略也没派上用场。连日雨水泡软了土地,越野车司机开车一路逡巡,勉强找了块地势较高的土坡,岩石多过青草,水流被送到十余米旁的沟壑里,看起来最适合安营扎寨。

司机停下车,把钥匙交过去,叮嘱道:“彭先生,您关注一下降雨量。这边虽然地势高,但附近土质松软,短时间内雨水较大的话,可能会冲垮帐篷。”

“好,谢谢。”

彭青屹收了钥匙,从后排左侧下车,文越霖从右侧下车,两只手同时朝英飞羽伸去,将她堂皇地架住。

英飞羽叹了口气,把手放在文越霖手上,简单而肤浅的胜利喜悦,让文越霖轻轻勾起嘴角。

野营帐篷扎在两棵青树中间,一张斜拉的防水帆布,里面摆了折叠桌椅,文越霖拉出一张椅子坐下,在一块较大的岩石上生火。

此处离公路有段距离,越野车停在路肩旁,半米高的水泥围栏沿道路铺开,分割路面和泥地。

他们各有各的事情要做,英飞羽终于舒口气。

世事无常,也许意外才是常态。前夜的她不会想到,此时她心血来潮找了块土地野营。更早一点的她也想不到,这两个人会一左一右地在她附近,固执地暗暗较劲。

火生起来后,她先吃了一碗热乎乎的清汤面,朝远处阴云密布的山脊看了眼。

“雨过不来吧?”英飞羽问道。

“过不来。”彭青屹先说。

“大概率过不来。”文越霖慢了半秒,但更为严谨。

从此后的目光来看,文越霖的回答是最准确的,但他的注意力被常褚新的来电打断。

铃声一直吵,文越霖按下接通键,信号又倏然断断续续,他不得不走到路边,反复尝试听清对面的声音。

听筒里刮过几下人声,电波声叠上来,像砂纸擦拭他的耳膜。

“喂?”文越霖叹口气,不得不越过水泥围栏,走到更空旷的路面上,没有树木遮挡,与遥远的乌云对望。

他的听觉被模糊的电话声填满,确有一秒听见大地震颤,可他放松,因他最近总是心悸,总走在猛烈的峡谷风里,无以为震颤是因为他自己。

“喂?”文越霖仍尝试对话。

“文……你那个……是不……”常褚新的声音被切断,过几秒又苟延残喘传过来。

文越霖正想告诉他,晚些再通电,忽然听见清晰的、不同寻常的轰隆声。

是远山低鸣,水流卷着砂石,声势浩大地淹来。

连日雨水浸泡这片山岭,终来到崩塌的临界点。松软泥土只需垮下小小一角,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滑坡。

文越霖心口一提,冷汗瞬间冒出来湿透他。

“快过来!”他扔下手机,奋力朝扎营的地方跑。

泥水混着岩石和树木,如出笼的怪兽,以日行千里的速度,迅速逼至眼前。

并不熟悉大自然的英飞羽和彭青屹,感知危险的信号,是从文越霖的面色中察觉。他们回头看去,脸上起初是茫然,彭青屹先反应改过来,大步迈向前,推着英飞羽往地势更高的公路逃。

文越霖在上方接力,翻过路边围栏,朝下方追赶英飞羽,远远伸手拽住她。

剧烈喘息中,他们一上一下,将英飞羽的身体托起,朝安全路面移送。大量的水流已经冲来,猛烈冲刷的力道,像无数颗石子砸在小腿。

文越霖身形晃动,横抱英飞羽,先托她翻越围栏,水已经蔓至小腿中央。

滚滚砂石发出更为紧迫的低吼,风也刮得不近人情,灾难的腥气游荡在空气里,文越霖双手一攀,裤脚湿重地翻过围栏,刚落回地面,却听见英飞羽急促地喊:“他!他!”

文越霖回头看,彭青屹陷在更低一些的泥地上,为了托英飞羽上岸,他在原地多逗留了几秒,这几秒让形势天差地别。

一截黑色的树干从远处滚来,在泥石流里颠簸,时而露出劈裂的截面。它被火燃烬后死亡,又裹满湿润和污泥,像山火与洪水交叠的诡异产物。

它即将来到彭青屹面前,势必再一次狠狠地撞在他身上。

“手给我!”文越霖扒着围栏,探出半个身子,竭力拉住深陷泥潭的彭青屹。

英飞羽从身后抱着文越霖,她使出浑身力气,重心向下压,几乎坐在地上,当一颗效果甚微的压舱石。

焦黑的树干抵达,擦着彭青屹脚踝,打着旋要搅碎他骨头的瞬间,彭青屹忽然有了离地的力气,他被文越霖拼尽全力一拽,往路面近了半米。

彭青屹死死攀住粗糙的水泥围栏,身上擦伤无数,水流冲刷着,加重他双腿的负担,多次受伤的左手臂忽然不听使唤。

文越霖不放手,袖管被水泥擦裂,力竭至肩膀险些脱臼,他们都有点无可奈何,在灾难中无助地僵持。

英飞羽泪眼朦胧爬起来,细嫩的手攀上去,帮着一起用力往后拽。

只需要这最后一点儿气力,彭青屹的身体缓慢动了。他看着手臂上叠加的两只手,身体如同从流沙中拔出,艰难地朝新大陆靠近。

他咬牙蹬住围栏,口腔尝到血腥味,骨骼被水流浸泡得快要散架,闭眼不管不顾地向上一翻,当做最后一搏,后背砰地触底了。

他不知摔向何处,但听见英飞羽劫后余生的低呼。彭青屹睁开眼,掌心摸到干燥的柏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