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南方与北方(四)
认识佳良的人都知道她是一个毫无道德毫无尊严热爱恶作剧的女孩子,她在知道石六的心思和困境以后没有不去取笑一番的道理。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痛苦?”
“倒也算不上。”石六实话实说,“人和人的差别也没那么大,你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都差不多,无非就是漂亮不漂亮的区别,老实说,二十出头的女孩子也丑不到哪去。”
“不行!你必须最爱我!”佳良生气了。
“我现在确实很爱你,”石六给她分析,“这是因为你是第一个和我深交的女孩子,又因为你姐姐的缘故你对我反复纠缠,这区别于我身边其他女孩子,你为人又很坦率直接,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其实这种感觉不是不可以复刻的。”
“果然是个石六少。”佳良嘲讽道。
“现在我属于和你骤然分离带来的一种不适应,我们当然可以将其称为痛苦,但这种痛苦是暂时的,我要是得罪我妈,她给我的痛苦会是永久的。”那孰轻孰重一下子就分明了。
“听不懂,你说你最喜欢我。”佳良不要听这些啰里啰嗦的东西。
石六朝外一摆头道:“现在是白天,我要工作生活,处理各种人际关系,要去吃饭填饱肚子,看今天的报纸和新的汽车杂志,于是爱情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往往是到了黄昏,夜幕降临,我就开始想念你,那个时候我的一天已经落幕,天地之间只有一个我,我就想你要是在身边就好了。”
“哇。”佳良震惊不已,捂着小跳的心脏害羞道,“你这么会说情话呀。”
石六接着道:“遇到你我才知道什么叫孤独。”
佳良终于满足,竟然有人这么迷恋她,又恨自己没开录音机。
石六接着道:“但是这种痛苦是很容易转移和排解的,它不是饿肚子,没有吃就是没有吃,我可以玩游戏转移注意力还可以去找别的女孩子聊天。”
“我不允许!”佳良蛮横道,“你要永远爱我越来越爱我,那等黄昏我再来找你。”说完转身而去。
石六在后面喊道:“你不能趁虚而入啊!”
佳良充耳不闻,果然华灯初上必定出现在科大,石六一天的生活刚刚结束脆弱刚刚找上门就被佳良吓跑了。
这个时间的“我”只是“我”,人在他乡举目无亲听不到乡音,石六告诉佳良他的名字,真实的他。
“石岩峰,”他在本子上写出来,“我想我父母可能是希望我像岩石一样坚硬像山峰一样巍峨,就像我妈妈那样,但是,可能强势的母亲往往很难养出强势的儿子来,我小时候是奶奶姑姑和警务员一起带大的,父母对我的要求是听话,不要打扰到他们就可以了,和普通人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不一样,我的一生是一眼看到头的,剧本都已经写好只等我粉墨登场。”
佳良做不来解语花,笑骂道:“你这是在炫耀吗?别人盼都盼不来的,你觉得痛苦你摆脱他们啊,又没有这样的能力,得了便宜还卖乖。”
石六的黄昏综合征就不药而愈了,哈哈大笑起来:“你说的没错,其实我是选择了最好走最平坦的一条路,然后抱怨路两边的风景难看。”
佳良接着道:“你爸妈就是生孩子太少了,你要是有个哥哥就知道你有多幸福了。”
“你家里还那样吗?”
“我知道身边大家都这样,长女长子守家业,剩下的孩子就是要听哥哥姐姐话给她们打工,哥哥姐姐也不会亏待弟弟妹妹,可我不愿意听毛毛的。”
“为什么?她对你不好吗?”
“她当然对我很好,我现在领着两份零花钱,有一份比较多的是她给的。”
“那是为什么?”
“家里没有人爱我,毛毛和爸爸最好,菲比和妈妈最好,我黄昏的时候也会胡思乱想,想是不是我真的很糟糕。”
石六心疼不已想要安慰:“你……”
佳良肯定道:“当然不是!我唯一的错误就是晚出生了三年,他们只是用行动告诉我不要痴心妄想不属于我的东西,让我安心给毛毛打一辈子工,凭什么呀,大家都是一个娘胎出来的,确实有先来后到,但你说能不能厚此薄彼?”
石六赞同道:“我知道这种情况,比如我妈妈,她要提拔一个人的时候就说他做事果决有大将之风,等要整治他的时候就说他做事鲁莽不堪大用,其实人和人的差距哪有那么大,只在于上级用不用。”
佳良大生知己之感:“我就说嘛!这话我说了好多年没人信我。”
石六心想谈恋爱的时候女孩就是说月亮是方的男朋友也会绞尽脑汁论证,根本不足采信。
“行了,我们出去吃饭,你不在我就只想吃食堂,两个人吃饭才是饭嘛。”
吃了饭把佳良送上的士,分离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恋恋不舍,旁边也是一对情侣在分离,他们抱着热吻,佳良就让石六闭上眼睛,石六照做等待一个吻,但是只被人敲了一下额头。
佳良骂道:“想得美,本小姐的吻值钱着呢,一顿三百块的饭就换来了?”
“那我要用什么来换?”
佳良想了想道:“好歹送束花吧,你送过毛毛送过我妈妈就是没有送过我。”
谈恋爱的意义也许就在此,石六白天跑了一趟花店,把花放在宿舍里单等佳良来找他,因为有这样的念头撑着脆弱和孤独黄昏也没有来找他,佳良推开门就看到了向日葵,她也确实喜欢热烈开放黄金颜色的这种花,收到马上就要践诺吻石六一口。
石六倒是扭捏起来:“图的不是这个。”
佳良却一定要,她站着就去捧坐着的石六的脸,捧住以后猝不及防想起了她的爸爸,这辈子她唯一吻过的男人,但是爸爸是嫌弃她的,爸爸只喜欢毛毛,给毛毛看功课的时候都会轻吻她的头顶,但是她的家庭作业没有人看,要写就写,写了对错也无所谓,反正未来她不会当家做主,于是佳良在吻下去前严肃确认。
“你喜欢毛毛还是喜欢我?”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黎家昕。”
“全世界你是不是最爱我?”
“是。”现在她就是说月亮是方的也无所谓。
于是佳良就重重吻了石六一口,和爸爸的嫌弃不一样,石六并不满足这样的接触,他在佳良抬头以后又把她拉了回来,佳良又恶心又惊讶又亢奋,拳打脚踢边打边叫,然而这是种打情骂俏,并没有加真力气,佳良第一次感受到强烈的被需要感,于是石六不受干扰地继续吻。
有了肉体接触就很难理智地谈哲学了,什么孤独什么脆弱什么父母不允许,要接吻要拥抱要牵手要摸来摸去,情欲开始主导一切,佳良还是只在黄昏到来,进门就迎上石六的拥抱,两人抱着亲着抵在门上反锁上门然后倒在床上,好一会儿才分开轻轻啄吻和抱在一起平复。
至于为什么不进行下去是因为佳良精明,她拒绝在单身教职工宿舍里做这样大的事,也是因为石六更精明,佳良是正经人家的女孩,无名无分真碰了后患无穷,在洛南文化里叫光天化日怎可调戏良家妇女,归根究底是因为良家妇女都是有主儿的,要么有体面的父亲要么有体面的丈夫,调戏了是要负责的。
有了肉体接触也没办法正经谈事情了,什么原生家庭什么个人抱负,都扔到脑后,只聊上不得台面的事。
“我要告诉小报记者,黎佳良女士的胸脯是垫出来的。”
“是真的!”
“那怎么这么扁。”
“你傻的吧,就是真的才会躺下来这么扁,要是假的硅胶的,躺下来也是这么大,我坐起来你看看。”
“哎,是真的哎。”佳良便又躺了下去,石六耳语道:“你脱了给我看看呗。”
佳良想了想道:“那你只能看不能摸。”隔着衣服和不隔衣服不一样。
石六也给佳良看,佳良看着他自己做又害怕又害羞又亢奋,等两人忙活完去吃饭的时候十指相扣甜蜜暧昧诉之不尽,于是吃饭的时候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又依依不舍分手,佳良回家的时候和姊妹们说起这桩大事了。
佳良神秘说:“我知道男人…长什么样子。”
家菲瞪大了眼睛:“谁的?”
家昕赶紧骂道:“是不是和同学看不三不四的三级片了,胡说八道,菲比,不要理这个疯子。”
佳良也知道自己失言,吐了吐舌头赶紧点头,等家菲走了家昕才详细问情况,佳良便掐头去尾避重就轻说了一下,家昕用她的智商和阅历填补了佳良没有说的,然后久久思量。
佳良看着家昕凝重的表情这才后悔自己嘴快。
家昕倒是没想骂她,而是开始认真给她分析起利害来:“石六家不愿意,不是很喜欢你,因为觉得你当不了他们的家。”
佳良才不在乎这个,她只知道优秀的为毛毛准备的男人现在深爱着她,她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家昕字字重音:“但是,要结婚的人是石六,而且,他们家只有这一个儿子。”
佳良不明白,摊手道:“so?”
“如果他自己愿意,他这辈子非你不娶,佳良,要知道父母一般拗不过孩子,尤其是只有一个孩子的情况下。”
佳良没有这个感受,于是哀怨地看着家昕。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你要是要死要活非要个什么东西,爸爸妈妈是一定会屈服的。”
佳良半信半疑:“会吗?”
“石家绝对会,而且他们家做主的是妈妈,爸爸可能还会心狠一点但妈妈不会,石六是她用血肉造出来的人,我觉得我们可以赌一把。”
佳良更糊涂了:“爸爸不许我们赌博。”
家昕代入远方那个精明的石妈妈的身份去考虑:“不是让你真赌,你就这样继续和石六交往,不管他们家发生什么,哪怕他的母亲找你谈话,你一口咬住深爱他不想离开他,我想他们家最后只能被迫调整计划,唯一的不出息的儿子一定要追求爱情,娶一个天真的女孩,他们最后会妥协,会把大陆的产业全部折现给你们夫妻,让你们在港城逍遥度日。”
佳良这下听懂了,但是她奇怪道:“那他们家会发生什么?”
家昕道:“多半会停止对石六的经济资助,一个母亲唯一能做的就那么几件事,自己的亲儿子,打不得骂不得,就是王母娘娘对织女都没有办法,只能用金簪划出一条天河来,最后她一定会屈服的。”
佳良不放心:“她要是一直不屈服呢?”
家昕想了想道:“按最保守的估计,最晚可能就是你怀孕吧,当然,我希望她不要拖到那个时候。”
佳良嫌弃的瑟缩了一下身子。
石六这边在欲望的驱使下又和父母谈话:“你们不要操心了,我,我和佳良没有断,我是真心喜欢她。”
桌子被人拍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屋里又一次鸦雀无声。
“你娶她有什么用?”
石六不管不顾道:“谁说娶媳妇一定要有用,难道不是我真心喜欢就行?顶多,顶多我辞职,我去爸爸公司上班,我也可以考公务员去基层。”
石爸爸嘿了一声。
石六辩解道:“我是不会,可我能学。”
“怎么生了这么个蠢货。”石妈妈恨道,“你在威胁谁?你以为我不舍得?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妥协了?”
石爸爸又哼了一声道:“知道你是废物没想到这么废,你以为你去基层你去公司辛苦奋斗就行了?你的身份在这放着,大把的人会拿你的身份做文章,你的领导知道你妈妈是谁会让你干活吗?你进我的公司能从业务员开始做起吗?到时候不还是换了个地方当少爷只等升迁,这种话你也好意思说,我跟你说,你要是有本事你再离家出走给我和你妈妈看,你以为老婆是辆车?娶个贤妻可保三代,那个黎家的老二,我,我一个长辈不好说小辈,除了脸蛋比她姐姐好看一无是处。”长辈也不好仔细打量小辈,两个女孩都是面目模糊的,这其实是长辈对个子的执念在作祟,个高的天然有优势。
石六突然噗嗤一声笑了,他想告诉佳良他爸爸认为她长的比黎家昕漂亮不知道她会多么高兴,然后就忍俊不禁了,在这个最不应该笑的时刻笑了出来。
石爸爸果然生气了:“你觉得我的话很好笑吗?”
“没有,我……”
石妈妈道:“越来越蠢了。”
石爸爸生气后宣布:“从今天开始你就靠自己吧,你的信用卡我都给你停了,你也不要来找我们,就当没生你,现在就滚。”
石六回了科大,他和佳良第一次带着心事亲热,亲热完了石六靠在床上支着脑袋道:“我的信用卡被停了,我们俩以后吃食堂吧。”
佳良震惊道:“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石六便把和家里的矛盾说了,佳良先是心惊,竟然和毛毛猜测的一样。
石六最后道:“没关系的,我有学历我有工作,我不见得就养不活自己,只是你要跟我受一段时间的委屈。”
佳良把家昕的话抛到脑后诧异道:“凭什么?”
“什么?我们不会永远这样的,我不信凭我自己的能力在港城安不下家,我要给我父母看看,鱼和熊掌我能兼得。”
“那你干嘛把我扯进去?我不要吃食堂,我该回家了。”
石六觉得不对,伸手拉住她笑道:“对我没有信心吗?还是,我不是有钱有势的人你就不理我了。”
佳良武断道:“我不要。”
石六不明白:“你说什么?”
佳良边摇头边准备跑,断然拒绝道:“我说我不要吃苦,我不要过苦日子,如果你没钱了就离我远一点吧。”
“你,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要富裕的生活,我不要吃苦,我不要等待,你以后有钱了或者你爸妈找过来了,可我付出的青春已经过去了,我已经吃过苦了,你再有钱也没用了,日子已经过去了。”
被王宝钏文化熏陶的石六不懂,他还是很费解:“那,那我们的爱情呢?”
“Nononononono!”佳良一口气说了好几个no,“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但我拒绝,我拒绝去付出我的青春我的日子去给什么人看,那不值得,我不爱你我还是黎平津的女儿,我有基金,我的未来一片光明,你没有你的父母你只是一个穷教书匠,港城有好几万个你这样的人,穿着廉价的西装打着梅干菜一样的领带叼着油条每天挤巴士上班,回家面对的是鸽子笼,天呐,那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了。”
石六不知道说什么,苍白辩解道:“不至于,不至于这样,你从哪看来的?”
“电视上每天都在演,生活中也每天都在演,我拒绝,我拒绝遥远的好生活,我,我只活眼下,我要吃好吃的我要好看的衣服我要happy,现在!now!晚一天,不,要我等待一分钟都不可以!我真的该回家了,我以后不会来了,你也快回去跟你父母道歉吧,再见,beybey。”她急匆匆离去,好像生怕被传染了穷气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