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南方与北方(六)
家昕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是文明动物,向往文明崇尚自由平等是人区别于兽的特性,回到洛南,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什么身份决定了相应的态度,一旦认同这种思维就麻烦了,因为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今天是副书记明天指不定就搬进了秦城,也因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妈妈是副书记我爸爸是正书记,大你,所以本地公主王子有选择之后还是多半在外面定居。
港城是个好地方啊,认钱不认人,当然,白人拥有一点特权那是全球普遍存在的问题和历史遗留问题,总之在港城只要有钱什么东西什么服务都能买到,没那么多规矩,没那么多人情世故,怡然自得随性洒脱,清晨起床从三十二楼上望向远方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是只鸟,大喊一声Good morning HK,新的一天就开始了。
这种独身的日子过久了是会上瘾的,石六一边煎培根鸡蛋一边和人打电话。
“也不知道成个家,好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电话里面说。
“妈,你怎么也这么土气了,谁能知的了别人的冷知的了别人的热,就是害怕孤独找人搭伙过日子,我自由惯了,不愿意去履行丈夫义务,娶回来对妻子孩子不闻不问做甩手掌柜那就太洛南了,我白待港城这么多年。”石六玩笑道。
“好好好,我是土气的洛南农民你是港城的洋气阿sir,别的我不管了,你开车注意安全,一定要慢一点,妈妈只希望你平安健康。”
“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早就不喜欢赛车了,现在我开车从不超过八十码。”
“好,吃饭吧,我听到你关煤气灶了。”
挂了电话面包机正好工作结束,石六捡起面包扔在放培根煎蛋的盘子里走到了餐桌前,吃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忘记了胡辣汤的味道,印象里只有它深褐色粘稠的样子了,每七年人身上的细胞便全换了一遍,不是他忘了,是他现在的细胞们没有尝过胡辣汤的味道,只有大脑执着地替他记得故乡的样子,就像鲑鱼,大脑操控着它洄游而上寻找自己出生的地方,人的一生就是对抗本能的一生,人性就是兽性的对立面。
十点坐到工位前处理事务。
“这是种植园的各项检测报告,没有病虫害没有使用不符合国际标准的农药。”
石六通看了一遍后问道:“为什么不和以前那个种植园合作了?”
“以前那个种植园收成不好,不够用嘛,没有区别啦,两个种植园是挨在一起的。”佳良笑着比划道。
“好。”石六拿出章来慢吞吞盖了上去。
佳良自他拿出章来就憋着气,看到盖上才松了那口气,喜不自胜地拿着就要走。
“黎小姐,还有机会一起饮茶吗?”石六提出邀约。
佳良怎么会拒绝一个有权有势的男士的邀约,甜甜道:“我call你啊。”
她回家对姊妹们说起石sir对她的迷恋来还是沾沾自喜的。
家昕被她蠢笑了,提醒道:“你是不是忘了你和这个人还有仇?”
佳良不觉得这是大事:“首先他忘了,其次就算没忘,错也不在我啊,是他自作多情为了我要和他的家庭决裂,我没有让他这样做,我为了他的未来马上离开了他,我认为他应该谢谢我,没有我哪有他的今天?”
家昕道:“男人不会这样觉得,尤其是北方男人的思维,他们对女性的要求要高的多,他们认为只有陪他们吃过苦的女人才配的上享他们的福,用一个北方男人的思维来解读整个事件就是你在石六人生最低谷的时候给了他致命一击。”
佳良不理解:“他们怎么这么,呃……”她找不到一个形容词。
“因为他们把社会中的每个女人都当他们的母亲,北方女性也是这样的思维,男人索取女人怜悯,哪怕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他们之间的关系比爱情要深的多,也变态的多,你觉得当年只是谈恋爱,在一起开心就在一起,不开心就分开,在石六看来你就是把孩子扔在孤儿院门口的不负责任的妈妈。”
佳良感叹道:“好变态啊。”
“时代进步经济发达后人们才会醒悟,爱情只是爱情,爱的是当下,爱的是他的身体也是他的灵魂也是他的钱包,佳良,你是一个天然的女人,没有经过规训,这要谢谢妈妈和外婆,但很多人的世界不是这样运行的,所以,保持一点戒心,我知道你听不懂,所以你只要做到,不要和石六做爱就行了,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no就是no。”
佳良狠狠点头,家昕知道佳良听话,这就放心他们交往了。
家昕很聪慧,石六这边的报复计划自然是以做爱为最后手段的,这种男性对女性尊严矜持的致命摧毁,但是在此之前不妨碍他享受一点别的,两人一起约会的时候他问起以前的事,他忘了的事,然后听佳良给他编造。
“你深深地爱着我。”佳良捂着胸口望着远方感怀道。
石六轻笑:“我以为你不知道。”
他声音太小佳良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接着说。”
“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我十九岁的时候长的如花似玉,虽然现在也是,但是那个时候多了一份懵懂可爱,等我下次给你拿相片看。”
石六皱眉疑惑道:“我深深地爱着你那你爱我吗?”
“呃,”佳良抿嘴抬眸看天眼睛转来转去后道,“当然爱了,只比你爱的少那么一点点,因为那个时候的你刚来港城特别土气,大家都不乐意和你做朋友,你说起话来老气横秋,我爸爸都不像你这么说话,我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不喜欢你的土气。”
“那还要谢谢你不嫌弃我。”
佳良挥手表示不介意,笑着道:“然后我就带你到处去玩到处去吃到处见识。”
“真遗憾我忘了。”
“这有什么啊,我再带你去一遍。”
石六不经意道:“科大的食堂很好,我们经常去吃吧?”
佳良愣住,想了想为难道:“我觉得食堂里都有一个怪味道,我从来没有吃过食堂。”
石六奇怪道:“什么味道?穷味道吗?”
佳良被他突然暴露的恶意弄糊涂了,想了想道:“不是,是一种不干净的味道,就像用了很久很久的抹布一样,你没有闻到吗?”
石六更奇怪了:“你竟然知道抹布的味道?”
佳良有些不开心了:“你现在怎么这么说话?”
石六赶紧笑着道歉:“对不起,我太刻薄了。”
佳良不开心就不想跟石六玩了,起身道:“我该回家了。”
石六没有挽留也没有送,只是点头笑着看她离去。
佳良回家很惆怅,跟姊妹们说石六变了,变的不土气了。
家昕只是知道人性她没有谈过恋爱,于是她疑惑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佳良也糊涂了,对啊,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为什么会怅然若失?
石六这边心满意足,甚至想要喝一杯,但那是不洋气不自律的,它会影响肝功能影响认知力影响性功能还对皮肤不好,于是他把自行车放到车后备箱里准备去他常去的山骑行,而且他答应妈妈控制在八十码以下就不会超过,虽然他故意混淆了自行车和机动车的区别。
佳良还记得石六的黄昏综合症,在太阳要落山的时候打过电话去表示关心。
“你以前跟我说,你总是在黄昏的时候感到孤独。”佳良小心翼翼并带着委屈道,她准备给石六最后一次机会。
石六笑着摇头,只对电话里说道:“习惯了。”然后就挂了电话。
佳良更委屈了,找到家昕要哭不哭道:“他从来没有这么对待过我!”
家昕心想烦死了,谈恋爱的人能不能离我远一点,于是敷衍道:“他怎么可以这样呢?”
“对啊,他怎么这样呢。”
“太可恶了。”
“好像不认识我一样,哦,我忘了,他失忆了,他受伤以后变了很多,唉,可怜。”
“警惕慈母情怀。”家昕一边忙一边抽出心神来提醒。
“不会啦,我谈恋爱只能做人女朋友,做不了别的。”
“对,永远记住这条就对了。”
那么女朋友是什么,是后天的感情需求,和父爱母爱不一样,不是随着出生配套出现的感情,爱情中收获的只能是快乐,没有快乐的爱情是没有必要存在的,佳良这样认为,至于婚姻啦丈夫啦,如果爱情都没有满足那就没有更没有必要建立更深的羁绊了,这就导致找她复仇的人很难感受到快感。
来自黎小姐的电话已经十天没有响起了,石六想他可以再次卡黎家的货船,不过这也太土气太不上档次了,上次确实是黎家用了一个手续不全的种植园的货才给了他机会,但是他要是无事生非,这和贪官污吏就同流合污了,这是顶土气的行为,于是无奈只得主动打电话。
“怎么不请我饮茶了?”
佳良哼了一声道:“石Sir说话我听不懂。”心想你算老几也敢学我姐姐对我的说话方式。
石六妥协道:“我哪句话你听不懂了?我又没有说西语。”
佳良又顺嘴胡说:“你以前对我可好了,我说什么你都听着。”
石六闻言无声地笑,顺着佳良道:“我现在不是这样吗?”
佳良无理取闹:“你要有进步才行,我看你不止没有进步,还退步了很多。”
石六不承认:“有吗?你还说要给我看相片,怎么不给我看了?”
佳良忍不住显摆,她给石六带杂志看,初中的时候妈妈帮她寄到杂志社的,穿着新款的时装,标上价格和品牌,虽然只要齐头整脸杂志社来者不拒,但是佳良很喜欢出这种风头,杂志上她戴着现在看来很土气的鸭舌帽,白衬衣格子裙,摆着矫揉造作的pose,整整两页,介绍这是来自某某女校的Louisa,喜欢芭蕾喜欢蓝猫喜欢白色还喜欢巴黎,人生格言是:Less is more(简约即美),通读下来跟黎佳良女士没什么关系,估计是杂志社杜撰的。
石六看后表示:“很土。”
佳良又不开心了:“你不能用现在的眼光去看,七八年前很流行的,这是当季新款。”
“就上过这一次吗?”
佳良提起来恋恋不舍:“只投一次就够了,杂志社给我寄了两百块,我也留下来当做纪念了,但是不能以此为生,那样不体面。”
石六看着她问道:“你很想做港姐吗?”佳良总是提。
佳良惆怅道:“想也没用,我这样家庭的孩子怎么能穿着比基尼走来走去任人评价。”
石六想了想道:“海关需要拍摄一组宣传照做海报用,model很贵的,我看你,嗯,如果你不介意没有费用和形象会出现在宣传栏上的话……”
佳良没等他说完就赶紧道:“我不介意!”
海关拨了一点钱作为请model用,但是那个钱甚至不能鼓励到组里的女职员来兼差,大家都以自己不上镜推掉了,于是石六干脆拿这部分钱请了大家喝茶,他本来准备自己垫上请model的钱的,因为石妈妈跟他说过在工作中一个长官不要吝啬不要计较得失,失去的总会在别的地方补回来,和下属花了就永远收不回来是不一样的,但还是能用免费的就用免费的比较好,难得有人喜欢,石六只支付了摄像师的钱就毫不费力的获得了一个喜笑颜开的宣传大使。
成品出来石六拿给佳良看,海关上的女性制服是白衬衣黑裙子,就像佳良小时候的杂志中说的那样,Less is more。
佳良沉迷自己的美色,满意地尖着嗓子夸她自己:“我真的好美啊,对不对对不对。”
石六有一句话憋了近三年,他想告诉佳良她的美丽是他父亲都肯定过的,但是没有机会说出来,也永远失去了说出来的机会。
石六承认道:“你很美,但是也是真的坏。”
佳良诧异道:“我招你惹你了。”
石六没好气地瞅了她一眼,哪条也做了,也招了也惹了。
佳良又抱怨道:“你都不如以前可爱了。”
“我可爱的时候有人爱吗?”石六明知故问,他无权无势的时候连妈妈都不尊重他,等他独立了洋气了,一个两个的女人对他的态度都变了,他这才骤然可爱起来。
佳良看着精头精脑实则头脑空空地想了想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