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南方与北方（七）

石六佳良交往的事不是秘密，很快两家父母就知道了。

黎爸爸惯常找家昕谈话。

“怎么又？”不满的表情就是直指家昕没有管束好妹妹了。

家昕也是有苦说不出：“我总不能拦着她交朋友，石六又有公务，难免在工作中会接触到。”

“她怎么也不长记性，这种家庭里的公子哥是好相处的吗？面上好看私底下不一定脏成什么样子。”

家昕看黎爸爸还是偏向佳良便放下心来，都知道佳良有口无心天真活泼，和孩子生不上气去，再说男女交往，主要还是怪男人。

黎爸爸拿了主意：“让她去新加坡，要不就去美国躲一躲，她没有长性，几天就把这桩事抛到脑袋后头去了，让菲比跟着，看着她点，不许她和男人接触。”

家昕没想到爸爸是全然的不支持，替石六说话道：“石六现在也不是往年的样子了，我打听学校才知道，和佳良闹了那一出以后，竟然发愤图强好好读了两年书，虽说有借着家里用钱用人的事，但主要还是他的功劳，海关也不好进，眼睛做了手术，一边搞研发一边练体能……”

黎爸爸和佳良是一样的想法，打断家昕的话生气道：“难道这要怪我们？他自己不出息自己奋进，都是他自己的事，怎么非要把佳良扯进去，我顶看不上这样的假情种，为了女人和家里决裂，为了女人发愤图强，日后他要是不好呢？他要是查走私的时候殉职了呢？到时候是不是又要赖我们身上。”

家昕小声玩笑道：“女儿的男朋友做什么做爸爸的也是不会喜欢的。”

黎爸爸被逗笑，叹气道：“我年轻时候看过一本小说，里面有句话叫情深不寿强极必辱，我担心这样锐利的感情会伤人啊，一方投入，或者说自以为投入过多这种事是很可怕的，佳良又不是聪明孩子，到时候出点矛盾她钻了牛角尖怎么办？”

家昕劝道：“你这是关心则乱了，我信石六钻牛角尖我也不信佳良钻。”

黎爸爸不愿意多说，只含糊道：“女孩子毕竟容易受伤害。”比如名声和身体上的。

家昕知道他的意思，然而因为是父女有些事没办法说透，便只答应送佳良家菲去美国玩的事去了。

家昕觉得父女谈话有些不便若是父子就好了，但她不知道儿子是不会和父母谈话的，石家双亲人在大陆，知道的要晚一点，且儿子今时不同往日，已经立起来不用家里的钱了，于是再打钱就带了一点讨好的意图，像是用钱买着和儿子说话的机会。

石六训练结束擦汗的时候把毛巾紧贴眼睛下面探进去擦，这是戴眼镜落下的毛病，但是擦的时候没有碰到眼镜才记起自己做了手术，拿起手机看到了银行短信，是一笔金额不小的转账，备注是阿sir国际海洋日快乐，他冲着钱去敷衍父母两句，先说钱收到了，才问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你妈妈想做奶奶了，让我打钱雇佣你生个孩子。”石爸爸调侃道。

石妈妈在那边呵斥道：“好好说话。”

石爸爸这才道：“听人说你谈女朋友了？”

做儿子的总是从父母第二句就开始心烦了，抱怨道：“我早饭吃了什么要不要跟你们报备？”

“这倒不用，但你娶老婆总要通知我去喝喜酒吧？”

“当然，你们等消息吧。”说完就要挂电话。

“那我现在去黎家给你提亲？”

石六就停下了挂电话的动作，解释道：“没有到那个地步。”

“那就是真的？他家仨闺女，这次是哪个？”

石六呵斥道：“爸爸，请您尊重一下女士。”

“好好好，那我应该最尊重哪一个啊？”

石六觉得已经没办法跟远方的父母沟通了，妥协道：“我不跟你们说了，没什么好说的。”

石爸爸在他扣电话之前道：“你不要觉得你有本事了就可以什么都说了算了，你这样一个小职员黎家还看不在眼里，我等着你来求我。”说完抢先挂了电话。

石六还不明所以之际又在约下午茶的时候从电话里得知了佳良去美国的事。

“你去美国干什么？”

“我们家在美国有生意，我来待几个月看一下。”

石六笑道：“你能看明白什么？”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我们家现在很多生意都是我谈的，毛毛都夸我有直觉有天赋。”一点亏也不吃的天赋和精准找到吃亏项的天赋。

石六心想就不应该和他爸爸说话，被带的不尊重女士了，于是赶紧装绅士道：“对不起，我语气不对，我的意思是，都看明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佳良道：“夏天结束吧，等到菲比开学。”

石六算了一下竟然有三个多月，忍不住气笑了。

佳良在那边叫嚷道：“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说完也不听到底有没有事就挂了。

石六被人轮着挂了俩电话，聊天内容一个比一个气人，决定找个人问责。

家昕看到石六来电的时候有些头疼，心里很烦，明明跟她没有关系，大家干嘛都隔着她说话，正好门口走过一个人，黎爸爸诧异道：“怎么不接电话？”

家昕为难地举起来给黎爸爸看来电显示。

黎爸爸宽容道：“没事，我来接。“说完按了接听。

石六这边不等对方说话就兴师问罪：“佳良和我交往是犯了天条吗？我，我哪里很配不上你妹妹吗？为什么一个两个都不乐见其成，黎大小姐，你是聪明人，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和佳良之间的事没有结束，你支持还好，你要是不支持从里面使绊子……”

黎爸爸和蔼道：“你就怎么样？”

“我就，”石六愣住，拿起手机了看了一眼，电光石火间明白过了，赶紧换了个态度讨好道，“伯父您好，怎么是您接电话，我和家昕开玩笑，呃，是这样的，佳良不是去了美国吗，我，我骤然得知所以情绪有点激动，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黎爸爸道：“你们小辈的事我不应该干涉，爱情嘛，还是讲究一个你情我愿的。”

石六赶紧道谢：“谢谢伯父谢谢伯父。”

“但佳良不爱你啊。”

石六愣住。

“你也是聪明人，我们也明人不说暗话，你信不信我给她介绍什么大家族的孩子她马上答应？”

石六信。

黎爸爸接着道：“现在不是早些时候了，女孩子的心境早就变了，我这几个女儿又养的随心所欲的，按国人的规矩我应该自谦，说我的女儿高攀不上，但我们都在港城我也就说实话了，你的人品足以相配，但你的心境你的性格，你缺乏一种举重若轻的东西，你骨子的俗气骗不了人，你就是戴玉镶金也是一块石头，死了这条心吧。”说完电话就挂了。

黎家这边家昕目瞪口呆：“你，会不会太直接了？”

“不直接怎么断了他这个心思。”

家昕接受以后学佳良，佯装吃醋道：“你不看好他和佳良当初为什么要撮合我们俩？”为什么要把石头给她。

黎爸爸看着她宠溺地笑起来：“你像我，图钱不图人，和谁结婚也一样，那么就是男人附带的价值更重要，佳良太像你妈妈了，她们这种女人在感情里高度依赖男朋友的良心，我的规划里是想让她嫁公司里的小职员，挑一个顶漂亮的咱们能拿捏住的，可惜天不遂人愿。”

家昕点头：“希望石六能放弃。”

石六这边在办公干笑了半个小时才缓过劲来，一直念叨那句骨子里的俗气，一时想辞职去做生意哪天让黎平津来亲吻他的戒指，一时又想带着两位金鸡抱着四个孩子回家气死石文博，阿Q一般想了半天有人喊他有任务，于是他就采取了以往的办法用繁重工作掩盖感情上的不如意，好在这个涉嫌走私香烟的任务不小，可以让他研究一晚上躲过黄昏去。

报告写完还有六分钟就两点，这时候手机响起，接起来是佳良，她很严肃。

“你睡了吗？”

石六心情不好就撒谎，让她看看自己舒服着呢，就说道：“睡了，什么事？”

佳良认真道：“为了你的膀胱健康请马上去小便。”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石六沉默片刻无奈道：“你幼不幼稚啊。”

佳良振振有词：“因为你给我打过来的时候就是我这边晚上两点，我接电话的时候就想我一定要报仇。”

石六心想我也是要报仇的，但是他要报复的人不接电话，黎家从老到少都不喜欢他，都觉得他土气又俗气，明明他现在已经变成港城人了，港城人要举重若轻，要对待感情云淡风轻，要随性洒脱，要优雅要绅士，他都没有。

石六沉沉叹气：“可能我还是不适应这个城市吧。”

佳良奇怪道：“石六少不是要社会适应他吗？”

石六短暂的自卑马上结束了，表扬道：“我觉得这个城市适应的不错。”他想要的付出努力以后都得到了，除了感情。

“我替港城谢谢您。”佳良讽刺道。

石六像面试一样剖白道：“我有永久居留证。”

佳良以为石六在和她攀比，理直气壮道：“我三岁就有了。”

石六接着道：“我是港城警队高级督察，我身体健康一米八八，研究生学历，我在港城有自己的房产，有一辆三十万的代步车，喜欢骑行，无不良嗜好，你爸爸凭哪一条看不起我？”

佳良刚要列举她自己的优点又被最后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谁？谁看不起你？”

“你爸爸，他说我俗气，配不上你。”

佳良太震惊了，带着哭腔道：“我亲爱的爹地，没想到他这么爱我，还有事吗，没事我要挂电话了。”

石六震怒道：“难道你们这种亲密的父女关系不俗气吗？我远离父母在港城辛勤工作自律生活我到底俗气在哪里！”他对黎爸爸的话耿耿于怀。

佳良敷衍道：“挂了吧我替你问问我爸爸。”

“不行，你帮我分析。”石六不依不饶。

佳良才不理他，因为礼貌没有粗鲁挂电话，而是嘟囔道：“咦，我手机没电了哎。”然后电话才断。

三个月匆匆而过，家菲学校开学姐妹俩才从纽约回来，亲戚朋友一个个见过去，最后轮到石六。

“我从纽约给你带了礼物。”

石六看了看手里的乐高自由女神随意地扔在了口袋里，端详佳良一会儿含蓄道：“好像是黑了？”其实黑了很多。

佳良不生气，反而奇怪道：“只是好像吗？黑的不明显吗？我故意去沙滩晒的。”

石六心想，对，我俗气，我不懂时尚，含着酸气道：“好好的白皮肤晒什么黑啊。”

“健康。”佳良振振有词。

“小心皮肤癌。”

“和你做病友。”

“幼稚。”

“俗气。”佳良故意提石六最在意的那个骂名。

果然石六马上冲冠之怒：“不许说我俗气！”

佳良不明白：“你干嘛这么介怀我爸爸的话呢？”

“因为我俗气呗。”中国人才在意岳父的话。

“唉，你真难伺候，比以前难伺候多了。”佳良感叹道。

石六想我要报复，我不能把自己代入一个女婿的心态，想到这里坐到了佳良旁边，好奇道：“你总说我们以前的事，我有一件事很好奇，我们亲热过吗？”

佳良害羞地把拳头抵在嘴巴前偷笑不说话。

石六催促道：“你说啊。”

佳良朝他摆手示意他过来道：“没有真的，但是，看过。”她伸出一个指头肚朝下比了比。

石六笑了一下回到他自己的位置道：“你没在的时候港城新开了一家法国餐厅，喜欢吃蜗牛吗？”

话题转换的太突兀，于是佳良有点觉得此牛非彼牛，她有些迟疑。

石六道：“我可以跟你爸爸报备。”

石六倒是真的打了黎爸爸的电话，用英式英语问能否与黎家的二小姐共进晚餐。

黎爸爸对这个示威哭笑不得，他说道：“首先，你的英式英语不标准，其次，我没有限制你不能追求我的女儿，最后，我尊重我女儿的意见。”

佳良被一老一少架了起来，也装淑女，平伸出手掌去说道：“我答应你的邀约，不过我要回家先换件衣服。”

石六拿过她的手来轻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