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些不相关的文1
情人节:曾经的我们
我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我曾经最好的朋友,此时他一丝不挂躺在手术台上,脸色苍白,紧闭着眼睛,古铜色的皮肤,浑身肌肉发达,有一些细小的擦伤,他看上去浑身乏力,手捂着右下腹——阑尾炎的典型症状。
“愣着干嘛!实施麻醉!”
“啊?哦哦,知道了。”我魂不守舍地答应,脑海却陷入了回忆中。
我们俩是一个部队大院里出来的,他父亲是我父亲的长官,他从小就是大院里的孩子王,不用父母嘱咐,我就跟在他后面给他拿包,帮他给他父母带话,他很少放学以后能准时回家,哪怕回家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他也不改,大院里都知道袁首长是断掌,打孩子往死里打,也没有人不知道,袁首长的儿子是个皮实孩子,打个半死,也不改调皮本色。
倒是苦了我,每次去他家报信,总是战战兢兢,生怕袁首长迁怒于我,可是这位伯伯一向对我极好,每次都会给我拿吃的,还关心我父母还吵不吵架。
我这个班一直跟着他上完初中,然后是高中,高中的时候,大家都有点不一样了,胸部发育让我总是自卑地低着头,忙着和父亲战斗的妈妈没有心思关心我,给我去买第一件内衣,于是我的头低得更厉害了。
“你老低着头弓着腰干嘛?”放学路上,他一巴掌拍在我的背上。
我脸色变红,微微直起腰,把书包抱在胸前。
“啧,给我。”他一把把书包抢了过去,我连忙去追他。
他看着我跑步的样子一脸尴尬,把书包扔给我,挠了挠头,我们两人无言地往家里走。
回到家,推门进去,一个暖壶在我脚边爆裂开来,热水倾倒在我的脚上,我退出来,在楼下抱着书包,等他们吵架结束。
他从楼上看到我,朝我招手,喊我去他家,我挪动一下僵直的腿,慢吞吞地走了上去。
他的父亲正在厨房做饭,母亲在指挥,袁首长打孩子手黑,却是大院里最疼老婆的,我抱着书包,熟门熟路地走进他的卧室,在他的书桌上写作业。
那是夏天,很快就要期末考试,一个台扇扭着头转来转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噪音,洞开的窗户外,有老人在乘凉,纱窗上伏着几只飞蛾,他在我身边坐下。
“他们还吵吗?”他问。
“不会吵太久的,他们快离婚了。”我笃定地说。
“哦,”他睨着我的脸色,说:“你好像胖了。”
我愣住,可能确实有些青春期肥胖吧,我扯了一下嘴角,以示我对这个问题毫不在意。
“我的意思是……”他说,下巴抬了一下。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去,他指得是我的胸。
我莫名火起,在班里常有男孩子指着我窃窃私语,他们男孩子为什么不能管好自己,不要对别人指手画脚呢?
他又开口,说:“他们说,你的胸是班里最大的。”
我忍不住了,喊道:“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呢!”
他吓了一跳,慌忙打开门看了一眼,然后进来把门锁上了。
我的眼泪落下来,我不敢去内衣店买内衣,我孤僻没有朋友,她们都穿上内衣了,可是我还在穿什么学生背心!我心里瞬间充满了对母亲的恨。
他慌忙给我拿纸,让我擦眼泪,哄我:“这是正常的,生物书上说男生女生什么第二性征发育……”
我用纸狠狠擤了一下鼻涕,把纸投到垃圾桶里,里面有好几块类似的纸。
我下定决心,明天一定缠着我妈妈让她带我去买内衣。
我到底没有和我妈妈一起去买内衣,她在厕所里用爸爸的刮胡刀切开了动脉。
葬礼上,我木然地给来宾行礼,连舅舅和爸爸打架,我也无动于衷。
他的父母都在这儿帮忙,他担忧地看着我。
夜半时分,我们俩坐在大院的凉亭里。
“他,我要离开这了,我要去和我外婆一起生活,”我开口,后悔的眼泪落下来,“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和我妈妈说,我要告诉她,我愿意跟她一起走,离开那个人,不要自杀,不要丢下我。”
他张开怀抱,拥抱住了我,我嚎啕大哭。
外婆生活在南方,一个四季如春的城市,民风淳朴,生活节奏缓慢,我和他靠着书信联系,常常这封信刚发出去,他上一封的回信正好来。
我从信里得知,他高考以优异的成绩被军校录取了,以后寄信的地址要变更,我冷笑一声,把手里燃烧着的烟按在这句话上,没给他回信。
失去母亲并第一个发现母亲的尸体,对我的影响是巨大的,我再也无心学习,当同桌问我,要不要去好地方玩一下时,我点了头。
我跟着他们骑着摩托车,把头发染成黄色,穿着牛仔服,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我就是以这副形象见到了坐了好几天火车来找我的他。
他穿着崭新的军装,学校应该刚给他寄过来,他就迫不及待地来向我炫耀,像以前一样,他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看到了我。
我正和一群“朋友”靠在摩托车上抽烟,眼睛看着出站口,寻找一些可以下手的猎物,能偷就偷,能骗就骗,我看到他的时候,我的伙伴正从他身边一个女人那顺来一个包,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后来的事很混乱,他和我的“朋友”打在一起,警察来了,不一会救护车也来了。
我呆呆地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我抬头看去,叫道:“袁伯伯……”
他紧绷着脸,一脸严肃地看着我,说道:“你自己不往人道上走我管不了,但你别去耽误别人。”
这话从一向疼爱我的人嘴里说出来实在是太重了,我狼狈地后退,抓起外套逃跑了。
我回到学校,复读了一年,大学读了护理专业,毕业以后,军队医院对外招聘,我成了一名非军役的野战医院护士,今天有演习,不停的有受伤的战士送过来,没想到,他竟然也在这,在老虎团服役。
看起来他从军校毕业了,现在应该至少是个中尉了吧,我心里乱糟糟的,给他备皮,这个时候不免想起来炎热的夏天我们交换的秘密,我在口罩下笑了起来。
准备工作结束,医生拿起手术刀,锐利的手术刀闪着银光划开了他的皮肤。
“啊!”他一声凄厉的嚎叫把我吓了一跳,我取笑他道:“喊什么喊,喊什么喊,老虎团还怕疼啊?”
他满头冷汗,吃力的睁开眼睛,寻声望向我,我不知道他只凭借两只眼睛能不能认出我来,朝他眯着眼睛笑。
他看来认出我来了,咬着牙,浑身颤抖,脸上的肌肉抽搐,朝我阴恻恻地勾了勾嘴角,我朝他挤了挤鼻子,不理他了,去给医生打下手。
手术做完,我筋疲力尽地去换衣服,我正换着呢,一个同事着急忙慌地跑进来,说:“你完了!刚才那个战士做手术没有打麻药!人家把你告了!”
我顿时浑身瘫软,衣服落在了地上。
情人节:现在的我们
我乖巧地坐在板凳上,在我面前的病床上,他虚弱地躺着。
“对不起,”我开口说:“你觉得怎么样了?”
他不理我。
“我错了,”我开始掉眼泪,“我看到是你,太高兴了,脑子里胡思乱想,把麻醉这么大的事都忘了,你怎么……怎么惩罚我都行,我都……我都认。”
“你欠我的多了去了!你慢慢还吧你!”他斜着眼睛看我。
我抽抽搭搭:“我还欠你什么了啊?你还欠我五毛钱的馒头钱一直没还呢。”
“以后你就知道了,有烟吗?”
“哦,”我站起身给他去橱子里找烟,他的衣服乱糟糟地堆在里面,我拉出来,准备去给他洗一下,突然……
“他!”我回头喊。
“叫什么叫,吓我一跳。”
我拿着他的衣服,尖声问他:“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怎么……怎么是一期士官!你不是去上军校了吗?”
“啧,烟呢,先把烟给我。”
“你回答我!”我歇斯底里。
“不是开学以前打架了吗,有个人被我打成二级残疾了,我爸好不容易把事压了下去,这才没有留案底,军校不依不饶,非把我开除了。”他吊儿郎当地说。
我天塌地陷,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害了他,我害了他一辈子,他的一生被我毁了,他本来前途光明,现在……
“哎呦,好了好了,你想吵死我吗?”
我满脸泪水,视线模糊,爬到床前,情真意切地建议道:“他,你打我吧,你打死我我都认了,我对不起你,这条命赔给你都行。”
“行了行了,都过去了,啊,擦擦眼泪,起来,抓紧给我找烟!你想憋死我啊!”
我没有动,继续坐在地上抽泣。
从那天开始,只要没有工作,我就呆在他的病房,一切伺候病号的事我全承包了,当然还包括拿尿壶。
“出出出去,我自己来。”他和我抢尿壶。
我满不在乎地说:“又不是没见过,你的羞耻心也来得太晚了吧。”
“这书没意思,有黄易的吗?”他躺在病床上,我给他念书听,念得是《鹿鼎记》。
我把书扔到床上,说:“黄易的书,你好意思听,我还不好意思念呢,爱听不听。”
“好吧好吧,继续吧,没意思啊没意思,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啊。”
“本来正常的话,两周前就可以出院了,但是还要卧床休养,我听你们首长说,让你直接在医院养好再回去,快了吧,医生说,你两天后就可以回去训练了。”我又把书拿过来,放到腿上,准备继续给他念。
“哎呦,没完没了了,我觉得我快烂了,”他看向我,神秘兮兮地说,“咱们俩偷偷溜出去玩玩。”
我合上书,害怕地说:“不好吧。”
“快点,去护士站说一声,借个轮椅,说推我出去晒晒太阳。”
我还在犹疑。
“快点!”
“哎哎。”我边答应,边往外跑,小时候养成的习惯还真不是那么好改。
我用轮椅推着他,他抱着我的包,里面装着我们两个的T恤和裤子,走到一个隐蔽的角落分别换上衣服,把轮椅藏起来,手拉着手翻墙逃出了医院。
这又是一个炎热的夏日,部队驻地是个县级市,还是挺繁华的,我们俩一人买了一个蛤蟆镜戴在脸上,在街上溜达,晒得直冒油。
“这也太热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找个凉快地方吹空调去。”
我胆怯地说:“要不咱们还是回医院吧。”
“要回你回啊,我不回。”
我只好跟着他继续走,找了个饭店品尝了一下当地的特色菜,又买了一大包零食,找了个带星的宾馆睡午觉。
“哎哟,真舒服。”他进门拉上窗帘打开空调,躺在床上,他拍拍他身边的位置说,“来!”
我愁眉苦脸地躺到他身边,担忧地说:“要是医院发现怎么办啊?”
“你怎么这么怕他们?”
我也很无奈,说:“我是外聘的医护人员,没有编制,待遇也低,要是犯点错,他们就把我辞退了。”
“我记得你学习挺好的呀?”
“耽误了嘛。”
“那你还考吗?”
“考啊,谁不想考个编制啊,就是需要考好多好多证啊,好难啊,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你看着吧,我虽然没有上军校,但我绝对能一步一步地在部队走下去,还要走得比别人更远!你信不信?”
我爬起身,看着他坚毅的脸,重重地点头给他看。
他伸出右手,说:“一起努力?”
“嗯!”
两只年轻的手用力地握在一起。
天气太热,吃饱饭以后,人昏昏欲睡,我在一片蝉鸣中睡了过去。
睡得正沉,我听到他问我:“你有男朋友吗?”
我闭着眼睛说道:“我不结婚。”
“这多新鲜呢,你不结婚,一辈子自己过?”
“自己过怎么了?我讨厌男人,我也不会给人做老婆。”
我感觉到他爬过来,因为有呼吸抚到我脸上,他说:“我给你介绍个当兵的怎么样?你轻易见不到他人,他也绝对不和你吵架,每个月只等着他给你钱就行。”
我昏昏欲睡,笑着说:“还有这种好事呢?那你说他图什么呢?”
“图能和你睡觉。”他说,他的吻和身体一起压了下来。
“你笑什么?”他把我按倒,一边亲吻我,一边问:“嗯?笑什么?我很好笑吗?”
这个夏日的梦一直做到黄昏,我脚步虚浮地跟着他去退房,回到了医院,医院并没有发现我们失踪了大半天。
他老老实实地又在医院待了两天,部队来人接他了,他和我说要去参加一个选拔赛,成功的话,有希望进一个特种部队。
岁月如梭,我在军属大院里晒衣服,被人悄无声息地抱了起来。
“干嘛啊,我手还湿着呢。”我笑着说,回头一看,果不其然,是出差多日的他回来了。
他抱着我进屋以后四处打量,问:“闺女呢?”
“在幼儿园啊,还有一个小时就放学了,正好你去接她吧,我一会儿回医院一趟。”
“你那些人干什么吃的,离了护士长不会干活是吧。”
“别这么说,都是一群小姑娘,喂!别脱我衣服!”
他垂着眼皮看我,笑道:“几天没见了?嗯?不想啊?”
我往后靠在他铁一般的胳膊上,笑着说:“不是说轻易见不到他人吗?怎么一星期没见都要找补回来。”
他从我胸口上抬起头来,说:“才一星期啊?哎呦,你是不知道我这一星期忙得。”
我们两个倒在床上,我问:“这次……嗯……带回来几个人?”
他没理我,我用脚勾住他的腰,在他尾椎骨上磨了几下,又问:“几个嘛?”
“俩,俩士官,行了吧,哪那么多好奇心啊,时间紧迫,别耽误我接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