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妇人
林晚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请问…… 有热水吗?我弟弟很久没喝到温水了。”
妇人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意:
“壶里刚烧好,我去倒。”
她转身走向木屋时又停下。
“让你弟弟也过来吧,壁炉里烤着土豆,能暖暖身子。”
林晚回头望向断墙后,林安正抱着步枪从砖缝里探出头,怪可爱的。
她朝他挥了挥手,用口型比出 “安全” 两个字。
等林安抱着枪挪过来时,妇人已经端着两只搪瓷杯站在门口。
杯沿有道细微的磕碰痕迹,热气裹着淡淡的水垢味漫出来。
“小心烫。”
她把杯子放在木桌上,目光掠过林安怀里的步枪时稍作停顿,随即移开视线。
林安的手指在枪身上蹭了蹭,始终没敢去碰杯子。
妇人便拿起个焦皮的土豆,用纸巾擦了擦递过来:
“剥皮吃,放了点盐。”
土豆的焦香钻进鼻腔时,林晚的胃发出一阵空响。
她接过土豆。
“这枪的型号,”
妇人忽然开口,指尖轻点枪身的代号。
“是敌军制式装备吧?”
她朝东边的硝烟努了努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前几天有伤员撤退时,丢了不少武器。”
林晚的喉咙骤然发紧,刚咬下的土豆渣卡在喉头。
“别紧张,”
妇人递过块手帕。
“我丈夫说过,武器本身没有立场,能保护自己就好。”
她转身走进里屋,很快拿出件军绿色棉外套,“给孩子穿上,看他嘴唇都冻青了。”
外套上有淡淡的樟脑丸气味。
林安穿上时袖子长出半截,他试着抬了抬胳膊,袖口盖住手背,像只笨拙的小熊。
“谢谢您……”
林晚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从未想过,在这战火纷飞的地带,还能遇到这样的善意。
厨房传来水壶的鸣笛声。
妇人从铁皮罐里倒出几块方糖:
“泡在水里喝,补充点糖分。”
她注意到林晚后背的破洞时眼神暗了暗。
“我去找针线,给你缝几针。”
林安正踮脚打量着窗台的收音机。
“阿姨,这个还能响吗?”
他指着收音机,眼睛亮得像星子。
“能呢,”
妇人笑着转动旋钮,电流声里混着断断续续的旋律。
林晚靠在门框上,看着弟弟踮脚听广播的模样,看着妇人在台灯下穿针引线的侧影,紧绷的神经忽然松弛下来。
“转一下身。”
妇人的声音很轻。
林安趴在收音机旁,手指悬在旋钮上方,却不敢真的碰。
断断续续的旋律里突然插进段播报,语速快得像在追赶什么,他听不懂那些拗口的地名,只捕捉到 “转移”“物资” 几个零散的词。
“阿姨,他们在说什么?”
他仰起脸,睫毛长长的。
妇人的动作顿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
“在说前线的消息。”
她把最后一针收尾,打了个利落的结,“好了,这样就不会灌风了。”
林晚抬手摸过后背的补丁有人能把破洞补得这样好看。
“锅里温着牛奶。”
金属搭扣撞击着发出轻响,“我去拿点面包,是红十字会昨天送来的。”
林安眼睛顿时亮了。
他很久没喝过干净的牛奶了。
林晚拽了拽他的衣角,示意他别太冒失,自己却忍不住跟着妇人往厨房走。
锅里飘出淡淡的奶腥味。
妇人用搪瓷碗盛了两碗,又从铁皮盒里拿出两包方糖:
“可以自己加,别放太多,会腻。”
林安捧着碗小口抿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偷偷看了眼林晚,见她正把方糖往自己碗里拨,立刻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姐姐也放。”
“安安喝就好。”
姐姐不爱太甜的。”
妇人端着面包走进来,看见这幕笑了笑:
“都放两块,今天管够。”
她把面包放在木盘里,表皮还带着烤过的焦痕。
“这是黑麦做的,有点硬,但顶饿。”
林晚咬了口面包,麦粒的粗糙感在舌尖散开。
“您丈夫……” 她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面包边缘。
在这种时候问起家人,总显得不合时宜。
妇人却像是没在意,往壁炉里添了块松木:
“他去北边的战地医院了,走了快半个月。”
松木在火焰里爆裂出细碎的声响。
“临走时说最多三周就回来,现在看来要推迟了。”。
林安正专注地用面包蘸牛奶,忽然抬起头:
“叔叔也有枪吗?像姐姐背上那把一样?”
“他是医生,”
妇人的目光柔和下来,“他只负责救人。”
林晚的心轻轻动了下。
她见过太多枪伤,开始对用针管和纱布救人有了念想。
窗外忽然掠过道车灯的光柱,紧接着是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林安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面包掉进牛奶碗里。
妇人的反应比他们更快。
她立刻关掉台灯,壁炉的火光瞬间成了屋子里唯一的光源。
“别出声。”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指向储藏室的门,“快进去,从里面锁好。”
林晚几乎是本能地抱起林安,小家伙的身体像块冰,抖得厉害。
储藏室里堆着些罐头和纸箱,空气里弥漫着苹果和煤油混合的气味。
她摸索着找到门后的插销,“咔嗒” 一声扣上时,外面的摩托车已经停在了院子里。
“有人在吗?”
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们是巡逻队,例行检查。”
妇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只有我一个人,丈夫去前线了。”
她的脚步声往门口挪去,“需要看通行证吗?”
“不必了。”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点不耐烦。
“刚才的枪声是怎么回事?坐标显示就在这附近。”
林晚捂住林安的嘴,感觉到他睫毛在掌心颤抖。
“…… 可能是底下黑帮,”
妇人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我傍晚才发现,正要去报告。”
“处理掉。”
第一个声音命令道,“我们还有任务,没空管这个。”
引擎声再次响起,光柱扫过窗户,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摩托车的声音彻底听不见,妇人才敲了敲门:
“可以出来了。”
林安扑进林晚怀里,小脸埋在她颈窝,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
林晚拍着他的背,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也被冷汗浸透了,刚缝好的补丁贴着皮肤,又凉又硬。
“他们走了。”
看着他们心有余悸的样子,妇人叹了口气:
“你们要是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就先在我这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