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牛奶
消毒水的味道随着风飘过来时，凌安的脚步明显加快了。
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蹲下来时，他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像在接受检阅的士兵。
“小朋友多大了？”
医生的话带着点口音，手里的听诊器在掌心焐热了才按在他胸口。
“12岁。”
凌安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晚靠在帐篷杆上，看着医生翻开凌安的眼睑，又用小锤子敲了敲他的膝盖。
“长期营养不良，有点贫血。”
医生在本子上写着什么，钢笔划过纸页的声音让林晚想起战前的课堂，
“我开点维生素片，记得每天吃一片。”
“林姐姐也要检查！”
凌安突然抓住医生的袖口，小脸上满是坚持，
“她总说腰疼，还会流……”
“安安！”
林晚猛地打断他，脸颊瞬间涨红。
灶灰也遮不住她发烫的耳根，下意识地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直到领口抵着下巴，才勉强遮住胸前的曲线。
这三年来，她的身体像雨后的藤蔓般疯长，胸前的起伏总让她在弯腰时格外窘迫，每次换绷带都要躲到最深的防空洞里。
女医生笑了笑，目光温和地落在林晚身上：
“这位小姐也过来看看吧？
免费的检查，不麻烦。”
她指了指旁边的帆布帘，
“里面有女护士，放心。”
凌安已经开始拽她的衣角，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
“林姐姐，去吧。”
帆布帘后飘出淡淡的薰衣草香，和防空洞的霉味截然不同。
穿粉色护士服的姑娘递给林晚一杯温水，指了指铺着白床单的检查床：
“躺上去就好，放松点。”
林晚的手在拉链上停了很久，直到听见帘外凌安和医生讨论医学的声音，才咬着牙把外套脱下来。
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下，身体的曲线清晰可见，她下意识地用手臂环住胸口，肩膀绷得像块石板。
“别紧张。”
女医生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力量。
“我叫苏菲。”
她的手很软，触到林晚腰侧时，林晚像被烫到般瑟缩了下。
听诊器的金属头贴上后背时，林晚闭紧了眼睛。
苏菲的手指轻轻按压她的脊椎，忽然停在某节：
“这里受过伤？”
“炮弹碎片划的。”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听着苏菲记录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忽然想起妇人给她涂药的夜晚。
检查到胸口时，苏菲忽然停了手：
“发育得很好，只是有点肋骨外翻，是长期负重导致的。”
她递过件宽松的罩衫，
“这个给你，比紧绷的衬衫舒服。”
林晚接过罩衫，指尖触到柔软的棉料，忽然眼眶一热。
掀帘出去时，凌安正抱着瓶牛奶小口喝着，看到她身上的新罩衫，眼睛亮了亮：
“林姐姐这件衣服好看！”
他举着手里的维生素片，
“医生说吃了这个，我就能长得比林姐姐高。”
苏菲站在旁边笑，阳光落在她金色的头发上：
“你们要去南边？难民营的路不好走。”
她从帐篷里拿出一罐奶粉：
“带回去冲吧，给你们补充点营养。”
“谢谢。”
凌安很开心，自从离开阿姨家后，他就再也没有喝过牛奶了。
而林晚此时却被别的景象吸引住注意力。
救护车旁的婴儿发出满足的咂嘴声。 她看着那女人微微扬起的下颌，看着婴儿蜷缩在怀里的模样，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医生，能再给个奶瓶吗？”
她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手指在帆布包上划出浅浅的纹路。
苏菲愣了一下，随即从医疗箱里拿出个全新的塑料奶瓶，还额外塞了包乳糖酶：
“冲奶粉时加半袋，好消化。”
凌安正踮脚看护士分发面包，听见动静回头时，正好撞见林晚把奶瓶塞进最里层的口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林姐姐，我们要奶瓶做什么？”
他咬着刚分到的面包。
“冲牛奶方便。
” 林晚的声音有些发飘，目光越过他的头顶，又落回救护车的方向。
那女人已经把婴儿放进背篓，可刚才那幕却在她脑海里生了根 ：
温热的怀抱，满足的吮吸，那种与另一个生命紧密相连的感觉，像道电流顺着脊椎窜上来，让她头皮发麻。
回到防空洞时，天已经擦黑。
林晚点起油灯，手抖得差点把火柴掉进油壶。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奶粉罐，铁皮盖打开时发出轻微的 “咔嗒” 声。
“林姐姐，我自己冲就好。”
凌安搬过小板凳，想接过水壶，却被林晚按住肩膀。
她的掌心烫得惊人，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执拗。
“坐着。”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热水冲进奶粉的瞬间，奶香漫满了整个防空洞。
林晚把冲好的牛奶倒进奶瓶，橡胶奶嘴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她盯着那奶嘴看了很久，直到凌安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
“林姐姐，牛奶要凉了。”
林晚猛地回过神，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把凌安轻轻拉进怀里，然后把奶嘴递到他嘴边。
“林姐姐帮你。”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手臂收得格外紧，几乎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凌安愣了一下，随即乖乖含住奶嘴。
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他能听见林姐姐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了些。
他的脸颊蹭到林晚的棉布衬衫，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里混着奶香，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窝在林姐姐怀里，用奶瓶喝妇人换来的代乳粉。
“慢点喝，别呛着。”
林晚声音发颤。
她低头看着他吮吸的动作，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
看着凌安可爱的样子，这一切都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动，在这战火纷飞的地方，这个邻家的弟弟，是自己唯一的依靠。
想到这，她不自觉红了眼。
这七年里，她给过他干净的伤口，给过他夜晚的拥抱，却从未有过此刻这般强烈的连接感。
以后，要更加珍惜安安，要把他保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