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离开塞姆河
“等等。”
中尉的声音陡然拔高,几步跨到凌安面前,手指悬在军牌上方,却没敢碰。
“这牌子……”
凌安把军牌往衣服里塞了塞,动作带着点下意识的保护。
“以前救过个人,他给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块普通的铁片。
“说能凭这个找他。”
中尉的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原本公式化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恭敬,连军帽的檐都微微压低了些。
“您是刘司……刘长官的救命恩人?”
他的声音放得极缓,带着难以置信的谨慎。
“这位可是大官,去年在坦克战中遇袭,差点没回来……”
凌安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在河沟里拖出来的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又想起分别时,对方攥着他的手腕,把军牌塞进他手里时的爽朗笑容。
“失敬了。”
中尉突然抬手敬礼,军靴跟并拢时发出的脆响,惊得林晚往凌安身后缩了缩。
他放下手时,语气已经彻底变了,带着明显的热络。
“既然是刘长官的恩人,哪能让您就这么走了。
我们的船能载更多人,跟我们走,到了驻地,我立刻联系司令
——他欠您的情,肯定会给您安排妥当的住处,绝不会委屈了您二位。”
凌安看向林晚,她的睫毛颤了颤,轻轻点了点头。
这些天他们只想着离开,却没想过要去哪里,此刻突然有了方向,倒让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慌,被填进了些实在的东西。
“麻烦了。”
凌安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军牌在衣服里硌着胸口,突然有了温度。
中尉连忙摆手,指挥士兵帮他们拎东西,动作殷勤得让其他士兵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不麻烦,这是应该的。”
他亲自把凌安他们往船边引,结果避开河滩上尖锐的石子。
“您放心,到了那边,吃的住的都是最好的,刘长官最是念旧情,您救了他的命,他肯定把您当亲人待。”
船马达启动时,凌安回头望了眼那片断墙。
晨雾已经散尽,他们住了多年的棚子在阳光下泛着干草的黄,灶房的烟囱还冒着最后一缕烟,像在跟他们告别。
林晚的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角,指尖的温度透过粗布传过来,带着点安稳的暖意。
中尉在船头跟通讯兵交代着什么,声音里满是对“刘司令”的敬畏。
凌安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又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军牌,突然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像塞姆河上的雾,散得快,却把他们的路引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船驶离河岸时,林晚靠在他肩上,看着越来越远的断墙,轻声说:
“也好。”
虽然她有些舍不得这个住了多年的家,但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要是凌安生了什么大病,她除了哭还真的没有什么办法,找个安稳健全的地方终是好的。
凌安“嗯”了一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风卷着河腥气扑在脸上,远处的军舰还在雾里隐现,而他们的船正朝着对岸驶去,朝着那个有“住处”、有“安排”的未知未来驶去。
小船破开塞姆河的晨雾,缓缓靠近军舰巨大的船身。
钢铁铸就的舰体像一座移动的悬崖,炮管的阴影投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凌安扶着林晚踏上悬梯,金属的凉意顺着鞋底往上爬,她下意识往他身边靠。
“慢点,抓好扶手。”
凌安的声音压过海浪拍击船身的声响,目光扫过舷梯两侧荷枪实弹的士兵。
他们的制服熨得笔挺,靴筒锃亮,看得出是军队里的精兵。
看向他们的眼神里带着好奇,却因中尉之前的交代,没敢多问,只是抬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登上甲板的瞬间,林晚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屏住了呼吸。
无数管道和仪器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士兵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脚步声、口令声、仪器的蜂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充满力量的喧嚣,与他们住了三年的寂静山林截然不同。
“这边走。”
中尉亲自引路,脚步轻快地穿过甲板,避开搬运炮弹的士兵。
“给二位安排了休息室,虽然不大,但比船上的吊床舒服。”
凌安背着包袱跟在后面,军牌在衣襟里轻轻晃动。
他注意到甲板上的士兵们都在往南方眺望,望远镜的镜片反射着阳光。
他知道他们想看什么
——友军的防线正在向南推进,胜利的曙光已经看得见了。
只是他心里有个疑问:
打了十几年的仗,怎么突然就要赢了。
休息室很小,只有一张铁架床和一张木桌,墙上贴着张泛黄的地图,塞姆河的流域被红笔圈了出来。
林晚坐在床沿,手指轻轻拂过床单上的褶皱,突然笑了笑:
“比棚子软和。”
凌安放下包袱,刚要说话,就听见外面传来集合的哨声。
中尉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道:
“军舰傍晚启航,二位先歇着,晚饭时我来叫你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刘长官那边我已经发了电报,他说会在驻地等你们。”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凌安走到窗边,望着逐渐远去的河岸,他们住过的断墙已经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像被晨雾擦掉的墨痕。
林晚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声音带着点鼻音:
“以后不用再守着那些规矩了吧?”
凌安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指尖触到她腕骨处的薄茧。 那是常年洗衣做饭磨出来的。
他想起这一个月的冷战,想起她苍白的脸和破碎的眼神,想起她那句“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喉结滚了滚,终究没说什么。
窗外,士兵们正在降下小船,军舰的烟囱开始冒出黑烟。
凌安觉得,当船启航的那一刻,他们不仅是离开了那片土地,也离开了那些缠绕着他们的挣扎与痛苦。
当然只是他自己觉得,以后的事情他永远都猜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