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七盏灯2
红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儿跟糊了层浆糊似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木偶。
他说得轻巧,好像自己是个能随便扔回收站的破玩具。
石室里的光越来越亮,七种颜色缠在一起,把云祈安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那些光像活的,从他皮肤里往里钻,又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来来回回地折腾。
云祈安咬着牙没叫出来,但额头上青筋暴起,手抓着坑沿的石板,指甲都嵌进去了。
云川的手按在他额头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在变淡。
不是变白,是变淡,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报纸,字迹一点点洇开,快要看不清了。
“你别看他。”云川忽然开口,声音轻得跟叹气似的:“看我就行。”
红离一愣,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他说的。
云川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别的什么,最后什么表情都没做成,就那么僵着。
“砍个树枝,找块好木头。”他说:“别用细枝,撑不了几年。用实木,硬实。”
红离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他妈闭嘴。”他声音发哽,“你自己起来说,我不替你传话。”
云川没理他,手上的光又亮了一瞬。
云祈安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整个石室的石板都在震动,墙上那七块石板上的符号亮得刺眼,光芒顺着墙壁爬到天花板,又沿着四壁流下来,全部涌进那个圆坑里。
然后,安静了。
光灭了。
石室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台阶口透进来的一丝微光。
红离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
“云祈安?”他喊了一声,声音发抖。
没人应。
“云川?”
还是没人应。
红离手忙脚乱地用自己的异能点出一束光,往下面照。
光柱晃了一下,照在圆坑里。
云祈安躺在那儿,胸口在起伏,还活着。
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不是那种死灰一样的白,而是有了点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灌满了。
但云川不见了。
坑边什么都没有,连个影子都没有。
红离愣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抖得厉害。
“……啊?”
他哼了一声,声音闷在石室里,像个没炸开的炮仗。
云祈安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
他盯着石室的天花板看了几秒,像是不记得自己在哪儿。
然后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差点从坑里跳出去。
“云川?哥?”他转头四看,眼神里那点刚醒过来的迷糊一下就没了,全变成了慌。
红离不知道怎么开口,就那么站在台阶上,手上的光柱晃来晃去,不知道该照哪儿。
云祈安从坑里翻出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不一样了,像是堵了很久的下水道忽然通了,什么东西在哗哗地流。
但他没心思管这个。
“云川!”他喊,声音在石室里来回撞。
没人应。
他开始在石室里转,盯着每一个角落,盯着那七块石板,好像云川能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一样。
红离终于下了台阶,走到他身后。
“他说……”红离的声音干巴巴的,“他说让你去砍个树枝,用实木别用细枝。”
云祈安转过身看着他。
那个眼神红离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你跟我开玩笑呢”的茫然。
“他这么说的?”云祈安问。
红离点头。
云祈安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行。”他说,“实木是吧?我给他整棵砍下来!让他再也活不下来。”
他转身就往台阶上走,步子又快又大,红离差点跟不上。
“安安,你等等——”
“等什么?”云祈安头也不回:“等他自己长腿走回来?”
他上了正厅,穿过那道暗门,脚步没停,按照原路返回。
天快亮了,东边泛着鱼肚白,云栾的院子里的那棵老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云祈安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树,忽然就不动了。
红离追出来,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说他是木偶。”云祈安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平得不像话:“木偶不会疼,不会死,砍个树枝就能重新做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红离。
“但他是吗?”
红离没说话。
他不是。他从一开始就不是。
云川会说人话,会疼,会笑,会发火,会为了一个人把自己烧干净。
他本来就是人……
云祈安把脸埋进手掌里,狠狠地搓了两下,然后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他说,“找适合的木头。”
红离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想起云川最后那个表情,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做成。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了。
云祈安走在前面,步子很稳,稳得不正常。
红离跟在后面,好几次想开口,都咽回去了。
走了一段,云祈安忽然停下来。
“你说,”他背对着红离,声音有点哑:“他最后那句话,是说给你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红离想了想。
“都有吧。”
云祈安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没再说话,但红离注意到他的步子慢下来了,不再是那种赌气一样的快,而是真正的、认真的在走。
云祈安站住了,盯着那棵四季树树看了半天。
“这个叔哪里的可以?”红离问。
云祈安没回答,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
“但是太多的太细了。”他说,“撑不住。”
云祈安在这棵树前站了很久,终于看中一根树枝。
红离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敢催。
最后,云祈安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那是云川之前给他的,他一直带着。
他握着刀,在树干上比了比,然后收了刀,没用。
他蹲下来,用手去刨树根旁边的土,一点一点地刨,指甲里全是泥。
“你干嘛?”红离蹲下来想帮忙。
“别动。”云祈安挡开他的手,“我来。”
红离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在砍树枝。
这是在请。
他退到一边,看着云祈安一个人蹲在那里,把树根周围的土一点一点清开,找到一根粗壮的侧根,顺着根摸到它分叉的地方,选了一根笔直的新枝。
然后他才拔出刀,小心翼翼地切下去。
不是砍,是切,一刀一刀地,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术。
树枝切下来的时候,断口处渗出一股清液,带着木头特有的涩味。
云祈安把树枝捧在手里,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那根树枝,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红离差点没听见。
“你说的啊,砍个树枝就行。”
他顿了顿。
“你要是骗我,我把你做成木偶之后一把火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