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七盏灯10
木偶抬起头,那张刻歪了的脸上,两只大小不一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云祈安。
它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那个沙哑的、含混的声音,但这一次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用力,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把这句话从木头里挤出来。
“不是你在拖累我,是我在拖累你。”
云祈安的手指不抖了。
整个人都不动了。
他就那么坐在四季树下,背靠着树干,膝盖上放着木偶,眼睛看着前方某个不确定的地方。
星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表情。
但红离看见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泪。
红离告诉自己,那是星光。
四季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在说些什么。远处那些排列整齐的星星冷冰冰地亮着,像无数只没有感情的眼睛。
过了很久,云祈安动了。
他低下头,把木偶从膝盖上拿起来,捧在手里,轻轻地按在自己胸口。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把木偶放回肩膀上,转身看着红离。
“走吧。”
“去哪?”红离也站起来。
“去找牛景轩。”云祈安说:“他身上有归零本源,归零能压制转化。
虚影身上带着转化,如果通道那头的东西要过来,转化是钥匙,我们先把钥匙废了,门就打不开了。”
红离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我怎么没想到”的表情。
“你脑子转得真快。”他说。
“云川把一切都算好了,”云祈安说:“但他没算到一件事。”
“什么?”
“他算不到我会比他算的更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是平的,但红离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
不是骄傲,不是赌气,是一种“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扛”的狠劲。
云祈安迈步往外走,步子很稳,比来的时候稳得多。
他走过院子,走过那道半塌的围墙,走进那片荒地。
红离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四季树在星光下站着,树干上那些新长出来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翠绿的叶子像无数只小手在挥手告别。
他忽然想起云川站在长条案前,手指慢慢划过那些凹痕时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孤独。不是因为没有人在身边,是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然后把所有秘密都带走了,只留下一个刻歪的木偶和一句“不是你在拖累我,是我在拖累你”。
红离转过身,快步跟上云祈安。
“你打算怎么找牛景轩?”他问。
云祈安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个东西——一片化作实质的精神力。
红离没见过这个东西,但木偶趴在他肩膀上,那只稍大一点的眼睛亮了一下。
“精神追击???追踪器?”木偶说。
“不是追踪器。”云祈安说:“是精神定位器。我放在牛景轩身上的,只是之前没有一些功能,这一次重新点亮本源,我的精神异能的改变就是这样——融合了空间系。”
红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云祈安这个人有一个毛病——他对所有他在乎的人都会留一手不是不信任,是怕丢了找不回来。
“怎么用空间系?”红丽姐看着实体化精神力有些好奇。
云祈安把金属片举到眼前,月光照在上面,映出一个微弱的反光。
“他在东边。”云祈安说,“大概三百里。”
“你走得了那么远吗?”红离看着他,“你的异能才恢复了一部分,身体也没完全好。”
云祈安没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点开实体化精神力,一瞬间一个通道口出现,云祈安带着木偶和红离穿进去,一眨眼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红离吃惊:“这不就相当于你点亮了空间系异能吗?”
云祈安笑了笑,他把金属片收回口袋,把木偶从肩膀上拿下来,塞进怀里,然后开始往前走。
“差不多吧。”他嘴巴里含含糊糊说道,也没表现其他的情绪。
只是此刻精神实质化上面显示只有几百米了。
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一个人在丈量土地。
红离跟在他身后,走了很长一段路,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云祈安。”
“嗯。”
“你手背上的印记,颜色变深了。”
云祈安低头看了一眼。
在月光下,那个指甲盖大小的符号确实比之前深了一些。
不是那种一下子变深的明显变化,而是像墨水慢慢洇开,一点一点地往皮肤深处渗。
从淡灰色变成了浅灰色。
“它在长。”木偶从云祈安怀里探出头来,盯着那个印记:“通道在慢慢打开。”
云祈安把手放下,继续往前走。
“还有多久?”他问。
木偶感应了一下,声音变得比之前更低了。
“七天。”
“七天后呢?”
“七天后,通道那头的东西就过来了,世界之吻会再次降临。”
云祈安没有加快脚步。
他还是那个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够了。”他说。
红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
不是变强了,不是变冷了,是变得像一根钉子——不粗不长,但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线极淡的灰白色。
要天亮了。
红离跟在云祈安身后,穿过这片林地,走上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
路两边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草叶上挂满了露水,走上去裤腿全湿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又看了看云祈安的。
云祈安的裤子也是湿的,但他像没感觉一样,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步子一下一下地迈。
红离忽然想起了什么。
“云祈安。”
“嗯。”
“你说云川早就去过云栾的城镇。那他来过那里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云祈安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他来过那里的时候,”他说,“我还活着,我都不知道你问我?”
红离没听懂这句话,但他没有追问。
因为云祈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那个“还”字咬得特别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东方的那线灰白色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星星一颗一颗地隐没在渐亮的天光里。
小世界里没有鸟,但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声音细细的,像昆虫又不像昆虫。
云祈安走了很久,走到天彻底亮了,走到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半个红彤彤的脸。
他停下来,站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从怀里掏出那个金属片又看了一眼。
“他在这个方向。”云祈安指着河床的下游:“顺着这条河走,大概二百多米。”
红离看了看那条干涸的河床,河底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裂缝里长着一些枯黄的草。
“这河干了多久了?”他问。
“不知道。”云祈安说,“反正以前这条河应该是活的。”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河床上的石头。
石头是干的,但摸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凉意,像是底下还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微弱地流动。
“不是河干了。”木偶从他怀里探出头,“是水被抽走了。”
“谁抽的?”
木偶没有回答。
它用那只稍大一点的眼睛看着河床下游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云祈安和红离都变了脸色的话。
“不是谁抽的。是什么东西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