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化水为灵

盘膝坐了大半夜，叶长生的嗓子开始冒烟。

不是修炼走火入魔那种冒烟，是单纯的渴。

嗓子眼儿像塞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吞口唾沫都带着刺痛。

他睁开眼，屋子里一片昏暗，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远处主峰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叶长生撑着床沿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两声，腰也直不利索，弯着身子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水。

桌上有只粗陶碗，碗底干得起了裂纹，这间屋子大概已经很久没住人了。

他叹了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庭院不大，几块青石板铺了个地面，缝隙里长满了杂草。

角落里有口石井，井沿上搭着一只木桶，桶壁发黑，箍桶的铁圈锈迹斑斑，一看年头就不短。

叶长生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井不深，水面离井口也就两三丈，隐约能看到水光。

他抓起井绳，把木桶放了下去。

桶碰到水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叶长生开始往上拽。

拽了两下，就知道坏事了。

一桶水少说也有二三十斤，搁在他活着的时候不算什么。

但现在这副身板——枯瘦的胳膊上连二两肉都没有，骨节突出得像老树根。

手指头勉强能攥住绳子，但往上拉的时候，整条胳膊都在打哆嗦。

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往上拽，拽到一半，手心的汗把绳子浸滑了，木桶猛地一沉，带着他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步。

叶长生赶紧松手撑住井沿，木桶在半空中晃了两下，哐当一声磕在井壁上，大半桶水泼了出去。

等他手忙脚乱地把桶拽上来的时候，里面只剩了个底儿。

“……”

叶长生扶着井沿喘了半天，低头看着桶里那点可怜巴巴的水，苦笑了一声。

堂堂穿越者，连桶水都打不上来。

他弯下腰，准备把桶里剩的那点水倒进碗里凑合喝两口。

然后他愣住了。

桶底那层浅浅的水，不对劲。

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

水面很静，没有波纹，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泽，像是有人往里滴了一滴墨。

不是墨。

是灵气！

叶长生死了三十三年，骨头被灵株养了三十三年，对灵气的感知比一般修士还要敏锐。

他几乎是在看到那层青光的同一瞬间就确认了——这桶水里有灵气。

而且浓度不低。

比他昨晚盘膝打坐时从空气中感应到的那点稀薄灵气，浓了何止十倍。

叶长生愣了三息，没去想为什么，先把水喝了再说。

他端起木桶，桶沿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地把那点水全灌了下去。

水入喉的一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流从喉咙直坠丹田，像一条冰凉的溪水冲进了干涸的河床。

叶长生浑身一震。

丹田里那颗朦胧的灵胚猛地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喂了一口，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

而他的苍灵根像是嗅到了猎物的野兽，本能地将那股灵气尽数吞噬，一丝不剩。

灵气顺着经脉蔓延开来，所过之处，枯涩的经脉微微胀痛，像是被春水浸润的老树皮，一点一点地舒展开。

叶长生靠在井沿上，闭着眼，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大病初愈后晒到的第一缕太阳。

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不是疼，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舒坦。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那股灵气彻底被吸收殆尽，叶长生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枯瘦的，还是布满皱纹的，但——手背上的老年斑淡了。

不是错觉。

原本那几块深褐色的斑点，此刻明显浅了一层，皮肤的质感也不像之前那么干枯松弛了，虽然离“年轻”还差得远，但确实比刚才好了一些。

叶长生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脸。

脸上的皱纹似乎也浅了几道。

他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水面里自己的倒影。

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但大致轮廓确实比昨天精神了一些。

就喝了那么一点水，身体竟然年轻了几岁！

叶长生靠在井沿上，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下巴，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不对。

水是普通的井水，这口井他昨天就看过了，井底没有灵脉，井壁没有灵石，周围的灵气浓度跟山脚没什么区别。

一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井。

那灵气是从哪儿来的？

他低头看着那只木桶，目光落在桶壁上。

桶壁是湿的，他刚才打水的时候双手抓着桶沿往上拽，手心的汗和井水混在一起，把整个桶壁都浸透了。

叶长生的目光慢慢从桶壁移到自己的手上。

他盯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看了很久。

掌心有一处微微凸起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就像骨头里嵌了一粒极小的东西，把皮肤顶起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包。

灵株。

他忽然想起来了！

在地底的那三十三年，那根灵株缠绕着他的全身骨骸，但缠得最紧的地方，是右手掌心。

灵株的根须从掌骨的缝隙里钻进去，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种进他的骨头里。

他当时只有魂魄，感知模糊，没太在意。

但现在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小小的凸起，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疤。

是一颗种子。

灵株留在他掌心的种子。

叶长生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他蹲下身，重新把木桶放进井里，打了半桶水上来。

这回他没急着喝，而是把右手慢慢伸进了桶里。

手指没入水中的一瞬间，掌心那颗种子微微发热。

极其细微的热度，像是有人在他掌心点了一粒火星。

然后他看到了。

水面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光。

从他手掌接触水面的位置开始，青光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不到三息的工夫，整桶水都被那层青光浸透了。

灵气！

满满一桶灵气充盈的水。

叶长生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盯着自己的掌心，嘴巴微微张着，好半天没合上。

他又把手伸进去，青光再次泛起。

拿出来，青光消散。

伸进去，青光泛起。

反复三次，次次如此。

叶长生蹲在井边，盯着那桶泛着青光的水，脑子里飞速转着。

灵株的种子，埋在他的掌骨里。

这颗种子能凝聚灵气，附着在他接触的东西上。

水只是载体，真正的灵气来源是他的手。

换句话说——

他摸过的东西，都会被附上灵气？！

叶长生咽了口唾沫，一个大胆到有些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缓缓抬起右手，盯着掌心那颗微微凸起的种子，犹豫了一瞬。

然后他把手指塞进了嘴里。

就像小孩子吮手指一样，毫无形象可言。

一个枯瘦佝偻的老头，蹲在井边，把自己的手指头塞进嘴里吮得啧啧作响。

“奇怪，怎么一点灵气都没有？”

叶长生继续用力吸吮手指。

然而，不管他如何用力，指尖是一滴灵气都没有。

“咳。”

一声轻咳从身后传来。

叶长生猛地睁开眼，回过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弟子，十八九岁的模样，穿着云渺宗外门的灰色道袍。

手里抱着一摞竹简，大概是路过此处。

两个人四目相对。

叶长生蹲在井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还塞在嘴里。

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姿势僵硬得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那年轻弟子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他看了叶长生两眼，缓缓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唉……都魔怔成这样了，还修什么仙啊。”

说完，抱着竹简走了，头也没回。

叶长生蹲在原地，手指还在嘴里，僵了足足五息。

然后他慢慢把手指抽出来，擦了擦嘴角的口水，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耳根子有点发烫。

他咳嗽了一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端起那桶灵气充盈的水，转身走回了屋里，顺手把门关上了。

关得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