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禀告苏梦瑶
凌纵全身汗毛一下全竖起来了。
他猛地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笑盈盈的脸。
苏千荷单手叉腰，歪着脑袋看他。
高马尾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那双圆眼睛里，带着几分猫逗老鼠似的玩味。
“苏……苏师姐。”
凌纵声音都变了调，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两分。
“大清早的，从外门北边那片松林里钻出来，还鬼鬼祟祟的。”
苏千荷的手依旧按在他肩上，脸上笑意没散。
可指尖微微一压，灵气威压便沉沉落下。
像有一座无形大山，压到了凌纵肩头。
“说说吧。”
“你在那儿蹲了一夜，看什么呢？”
凌纵腿肚子当场一软。
苏千荷什么修为，宗门里没人不知道。
筑基三层巅峰。
名义上还是炼气境，可真打起来，筑基四层都不是她对手。
更何况，她还是苏梦瑶的亲传弟子。
在云渺宗，得罪苏千荷，和得罪苏梦瑶，基本没差别。
“我……我只是……”
凌纵嘴唇发干，脑子飞快转着，想编个借口糊弄过去。
苏千荷脸上的笑没变。
可搭在他肩上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
这一下，不只是灵压。
她的手指正好扣住了凌纵肩胛接缝处那条细窄经脉。
一捏上去，比挨一拳还难受。
凌纵整张脸瞬间扭曲。
“我说！我说！”
他声音都颤了，彻底顾不上体面。
“是宋师兄让我来的！他让我盯着叶长生！”
苏千荷眼里的笑意淡了些。
“宋文臣？”
凌纵连连点头，像捣蒜一样。
“他让你盯什么？”
“盯叶长生的修炼进度，盯他吃什么，练什么，境界怎么变……”
凌纵这会儿说话快得像倒豆子。
“如果他修炼太快，师父就会安排人去干扰他，想办法拖住他，保证他十年内都进不了锻体境——”
苏千荷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凌纵闷哼一声，连忙继续往外吐。
“还有！还有！叶长生昨天去了丹院，从搬运弟子手里换了三袋废丹！一人给了一颗灵石，我亲眼看见他把东西扛回住处了！”
“废丹？”
苏千荷眉头轻轻一挑，手上的力道倒是松了些。
“他拿废丹干什么？”
“我……我不知道啊。”
凌纵一张脸都苦了。
“他门关得死死的，窗子也遮着，我什么都看不到。”
苏千荷沉默片刻，松开了手。
凌纵肩膀一下垮下去，额头上全是冷汗。
“回去告诉你师兄。”
苏千荷收回手，在衣摆上随意擦了擦，语气轻飘飘的。
“叶长生的事，最好少伸手。”
“再往里掺和——”
后面的话，她没说。
只是笑了一下。
可那个笑，看得凌纵后背发寒。
他哪里还敢多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
苏千荷站在竹林边，看着他狼狈远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宋文臣派人盯着叶长生。
但估计这件事的起源并不在宋文臣身上。
最有可能是四长老枯荣真。
这条老阴蛇，果然坐不住了。
她转过身，朝山上走去。
这事，得跟师父说一声。
苏梦瑶的洞府，在内门最高的山峰上。
终年云雾缭绕。
洞府不大，一室一厅。
布置也简单得近乎寒酸。
石壁上没有字画。
地上没有兽皮。
只有一方蒲团，一张石桌，还有一把长剑横放在剑架上。
那柄剑通体莹白。
剑身流转着淡淡光华。
正是苏梦瑶的本命飞剑，霜雪。
苏千荷推门而入时，苏梦瑶正坐在蒲团上打坐。
她双目微闭，周身灵气平稳得像一潭静水。
整个人清清冷冷，像是玉雕的仙人像。
没有半分多余气息。
二十岁的模样。
一百五十年的修为。
元婴境的威压。
“师父。”
苏千荷走到石桌旁坐下，语气难得正经几分。
苏梦瑶没睁眼。
“说。”
苏千荷把凌纵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枯荣真派人监视叶长生。
叶长生又从丹院弟子手里换了三袋废丹。
说到“废丹”两个字时，苏梦瑶的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
“废丹？”
“对，三袋。从丹院搬运弟子手里换的，一人一颗灵石。”
苏千荷摊了摊手。
“我也想不通，他拿废丹做什么。”
苏梦瑶安静了片刻。
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他入门不到半月，修行常识不足。”
苏梦瑶缓缓开口，语气很淡。
“多半是急着修炼，觉得废丹里残留的药力，也能用来增进修为。”
苏千荷一愣。
“不能用吗？”
“废丹内的灵气太乱，丹毒也重。”
苏梦瑶声音平稳。
“正常修士若是服用，只会伤上加伤。轻则灵气逆冲，经脉堵塞。重则丹毒入丹田，根基都要毁掉。”
“苍灵根品质再高，他现在也只是炼气三层，根底太浅，撑不住丹毒。”
苏千荷脸色顿时变了。
“那他要是真吃了……”
“苍灵根受损，前路也就断了。”
苏梦瑶语气依旧平平静静。
可她眉心那点轻皱，一直没有松开。
“这正是有些人想看到的。”
苏千荷心里咯噔一下。
枯荣真。
那老东西巴不得叶长生出事。
若叶长生自己把苍灵根毁了，根本不用等什么二十年。
苍灵根提前废掉，倒正合了他的算计。
“师父，那怎么办？”
苏千荷急了。
“要不我现在就去，把那些废丹全收回来？”
苏梦瑶轻轻摇头。
“收回来，只能解一时之急。”
“他现在缺的不是废丹，是丹药。”
她略顿了一下。
“去丹院，给他安个差事。”
“扫地，搬运，都可以。挂个名，每月给他领三枚丹药。品级不用太高，凡丹二品就够。”
苏千荷眨了眨眼。
“师父，掌门之前不是说，不让你帮他吗？”
“给丹院添一个打杂弟子，不算帮。”
苏梦瑶神色不变。
“丹院缺人，他正好闲着，各取所需。和我无关。”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苏千荷看着自家师父那张清冷得几乎没波澜的脸，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师父。”
“嗯？”
“你这分明就是在关心他。”
苏梦瑶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落到苏千荷脸上。
那目光很淡。
像冬日湖面上结的一层薄冰。
“关心？”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极淡的疑惑。
像是这个词，离她很远。
“你对他本来就和别人不一样。”
苏千荷凑近些，圆眼睛里全是八卦。
“师父，你跟我说句实话。除了苍灵根，你对叶长生，是不是还有点别的心思？”
她故意把“别的心思”咬得重了一些。
苏梦瑶看了她三息。
随后抬起手，食指在她额心轻轻一弹。
“胡说。”
苏千荷捂着额头，龇牙咧嘴。
苏梦瑶收回手，重新闭眼。
“我修的是无上大剑道。”
“剑道求心志如铁，万念不起。情欲，对剑修来说是最大的心魔。四十年前我渡情劫时，就已经斩掉。”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段功法总纲。
“我留意叶长生，只因他进宗之后，处境苛刻至此。”
“没有灵石，没有丹药，没有功法，没有人脉。被长老惦记，被弟子欺辱。可他依旧在修行。”
“他没有自弃，也没有怨怪谁。”
说到这里，苏梦瑶的声音低了半分。
“我只是觉得，他没有辜负那颗往生丹。”
“所以，心里有一点欣慰。”
“仅此而已。”
苏千荷捂着额头，看着师父那张平静到近乎没有波纹的脸，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欣慰。
又是欣慰。
修剑道的人，感情迟钝得跟石头似的。
心里明明在意，嘴上偏偏要绕一大圈，拼命证明自己没那么在意。
不过她也没继续拆穿。
师父的性子，她太了解了。
越逼她承认，她就越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行行行，欣慰。”
苏千荷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那我去丹院安排。三枚二品凡丹，每月发放。差事嘛……让他扫地去，反正他对丹院也熟。”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回头看了一眼。
“师父，四长老那边——”
“我知道。”
苏梦瑶没有睁眼。
“他的手，伸不了太长。”
语气平淡。
可剑架上的霜雪，在她这句话落下时，剑身上的光华微微亮了一下。
苏千荷看得嘴角一咧，心里顿时有底了。
她没再问，推门走了出去。
午后。
叶长生盘膝坐在院中，运转《百脉通明诀》。
那颗三品补气丹的药力，已经被他炼化了大半。
丹田中的灵气漩涡，比昨晚又壮大了一圈。
转得更快，也更稳。
炼气三层的根基越来越扎实。
至于炼气四层的门槛，他已经能隐约摸到一点影子。
阳光透过松枝洒下来，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叶长生呼吸悠长平稳，整个人沉在修炼状态里。
就在这时——
头顶忽然传来一道轻微破空声。
又快，又轻。
像有飞鸟掠过树梢。
叶长生双眼猛地睁开。
一道身影，自屋檐上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