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离开云渺宗
他迈下判院台阶,目光往四周一扫。
台阶下,石狮子旁边,正斜斜靠着一个人。
苏千荷。
她换了身干净的淡蓝劲装,袖口束得紧紧的,腰间系一条墨色腰带。
头发还是高高扎着,在晨风里一晃一晃。
圆眼睛半眯着,像在犯困。
可叶长生脚步一响,她眼睛立刻就睁开了。
“出来了?”
叶长生走到她面前,停下。
沉默两息后,低声开口。
“给你和苏长老添麻烦了。”
这话里,不是客套。
是真正的歉意。
苏梦瑶救了他,已是天大恩情。
如今又因为他,师徒二人不得不在掌门和宋文臣之间来回周旋。
这份情,太重。
他根本还不起。
苏千荷却白了他一眼。
“说这些干什么。”
她从石狮子旁边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
“你替一个被冤死的老厨子报了仇,还跨三个境界,硬生生宰了一个外门前十。”
“这种事,云渺宗好几百年都没出过。”
她走近两步,拍了拍叶长生肩膀。
“我师父嘴上不说,心里多半也觉得痛快。”
“有情有义。”
“这四个字,很值钱。”
叶长生看着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终究没说什么。
苏千荷把手收回,转而从背后拿下一样东西。
是一柄短剑。
剑鞘是深蓝色,不知什么材质做的,表面隐隐浮着一层银纹,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剑柄缠着白丝绦,尾端还系着一只极小的银铃。
可那铃一点声音都没有。
上头显然刻了消音符,不会在行走时露出动静。
整柄剑,都带着一股极淡的冷意。
不是寒属性灵气。
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一位绝顶剑修在你身边站久了,自然而然留下来的压迫。
“这是我师父的佩剑之一。”
苏千荷双手递了过来。
“名叫霜痕。跟了她至少六七十年,一直被她剑气温养着,现在已经是天阶中品。”
天阶中品。
叶长生心口猛地一跳。
他到现在为止,真要说“兵器”,其实也就一双拳头。
全靠肉身、伤气、丹药,硬拼出来。
可一柄天阶中品的短剑,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你一旦下山,就不在宗门庇护里了。”
苏千荷语气也正经起来几分。
“外头什么人都有。散修、妖兽、盗匪,偏一点的地方还有魔修。”
“师父说,给你带件能用的家伙。起码别还没活到三年后,就先死在外面。”
叶长生双手接过霜痕。
掌心里传来的,不只是重量。
还有其中压着的那份心意。
“替我谢过苏长老。”
他声音有些发哑。
“这份恩情,我记住了。”
苏千荷没接他这话,只转身朝山下方向抬了抬下巴。
“走吧。”
“我送你到山脚。”
去丹院的路上,叶长生走得很快。
苏千荷跟在后头,没问他要干什么。
她其实猜得到。
丹院总院里,那棵老树还是老树。
石桌也还是原来的那张石桌。
秦无越坐在后面,左手翻着竹简,右手提笔。
叶长生走到石桌前站定。
秦无越笔尖落下,又添了个数字,这才抬起头。
看了叶长生一息。
没寒暄,也没问地牢里过得如何。
只淡淡问一句。
“判了?”
“流放三年。”
“嗯。”
秦无越低头,继续写竹简。
叶长生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张和石雕差不多的冷脸。
“多谢。”
秦无越笔没停。
“谢什么?”
“谢你替我挡了宋文臣那一剑。”
叶长生语气很平。
“若不是你,我现在已经和竹林缘埋一起了。”
这次,秦无越终于停了笔。
抬头看着叶长生,神情淡得要命。
“你欠我一颗六品丹药。”
叶长生点头。
“我记得。”
“欠债的人,不能死。”
秦无越语气冷得近乎刻薄。
仿佛那一剑不是他出手救人,只是在护着自己的一笔未来债。
“你死了,谁还我?”
叶长生看着他,嘴角轻轻扬了一点。
这个人的好意,永远都要裹在最难听的话里。
“三年后。”
“六品丹药。”
“我亲手送到你桌上。”
秦无越听完,只“嗯”了一声,重新提起笔。
“走吧。”
“别耽误我推丹方。”
叶长生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句。
很轻。
轻到若不是他有意在听,可能真的会错过去。
“路上小心。”
叶长生脚步微微一顿。
没回头。
只是嘴角那一点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些。
下山的路很长。
云渺宗依山而建,从内门走到山脚,足有三十多里山路。
石阶一路蜿蜒,穿过松林、竹海、山溪。
崖壁上时不时还能看到前人留下的剑痕、字刻。
年代久的,已经被苔藓盖住。
新一些的,表面还带着淡淡灵光。
苏千荷走前面。
叶长生走后面。
两人都没走快。
叶长生是因为身上带伤。
苏千荷,则是刻意放慢了步子,配合他的节奏。
松林里的风带着山上的凉意,从脸旁吹过。
走了约莫一炷香。
两人都没说话。
山道间,只剩脚步踩在石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回荡。
忽然,苏千荷先开了口。
“你要去的地方,叫云山城。”
叶长生抬眼看她。
“那是云渺宗在南边的一处据点。”
她语气很随意,手里还折了根松枝,一路拿着甩。
“城里有宗门驻点,城主也是宗门的人,会给你安排住处。”
她甩了甩手里的松枝,又接着说。
“你在云山城待三年。”
“这三年里,可以在城里接任务赚灵石,也可以出城历练,猎妖、跑腿、押货,随你。”
“三年期满,宗门会派人去接你回来。”
叶长生边听边记,偶尔点一下头。
“不过,云山城终究在外头。”
“所以一句话。”
“别惹事,低调修炼,活着撑过这三年就行。”
叶长生沉默两息。
“明白。”
苏千荷点点头,继续甩着手里的松枝。
又往下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了。
“对了。”
她转过身,圆眼睛里闪过一点说不出的光。
“你想不想知道,秦无越为什么会帮你?”
叶长生眉头微微一挑。
“他不是说了?”
“因为我欠他六品丹药。”
苏千荷嘴角慢慢弯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那只是其中一半。”
她随手把松枝扔掉,双手抱在胸前,歪着脑袋看着叶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