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秦无越过往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出一丝少见的沉。
“真正的原因，是你让他想起了他自己。”
山风穿过石碑缝隙，发出低低的呜鸣。
“我入宗的时候，比秦无越晚了二十年。”
苏千荷目光落向远处山岭，像是在翻一段很久以前的旧事。
“那时候三长老还没闭关，丹院也正是最盛的时候。”
“三长老当年有两个最得意的弟子。”
“一个是秦无越，另一个，是他师兄，赵晏清。”
叶长生安静听着，没打断。
“赵晏清比秦无越早入门五年。”
“两个人几乎是在丹院一起长大的。一起学炼丹，一起挨三长老骂，一起熬夜守着丹炉。”
苏千荷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看秦无越现在这个闷葫芦样，很难想象吧？”
“听老一辈弟子说，赵晏清还活着的时候，秦无越话其实不少，整天笑着，和现在简直像两个人。”
她停了一下。
“赵晏清和秦无越性子完全不同。”
“那人热络，爽快，喜欢交朋友。丹院上下，没人不喜欢他。”
“连三长老都私下说过，等苦情丹炼成，就把丹院正式交给赵晏清。”
说到这里，苏千荷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出事了。”
叶长生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有一天，赵晏清从外头买回来一份新丹方。”
“卖他丹方的是个游方散修，对方说那是失传多年的古方，能炼一种增长灵识的丹药。”
“赵晏清信了。”
苏千荷说到这里，语气已经平得近乎刻意。
“他按丹方起炉。”
“灵草顺序错了，火候也偏了。”
“错不在赵晏清水平不够，而是那张丹方本身就有问题。”
“不知道是那散修抄错了，还是干脆就是存心的。里面有两味灵草，配比完全反了。”
她停了两息。
“炸炉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
可叶长生心头还是猛地往下一沉。
“半间丹房，当场炸塌。”
“赵晏清就在爆炸正中。连元神都没来得及逃。”
“等人赶过去时，里面已经焦成一片。”
苏千荷眨了下眼，像是把什么情绪压了回去。
“什么都没剩下。”
“骨头渣子，都只捡回来一点。”
山风更急了些。
吹得她高高束起的马尾往后扬起。
“秦无越那时就在隔壁丹房。”
“爆炸一响，他被气浪直接掀翻，半边身子都烧了。”
“等他爬起来冲进去，看到的只剩废墟。”
叶长生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很难把那个总坐在石桌后、冷着脸翻竹简的人，和一片废墟中的秦无越重叠起来。
“后来呢？”
叶长生问。
“后来，秦无越找到了那个卖丹方的散修。”
苏千荷语气淡得很。
“人在云山城南边一个小镇上找到的。”
“那散修已经换了名字，还开了家铺子，照样卖那些真假掺着的丹方。”
她抬眼，看向叶长生。
“秦无越没多说一句。”
“进门，直接把人杀了。”
叶长生眼神微微一动。
“杀完之后，秦无越就被宗门判院带走了。”
“按宗规，私杀外人，罪不如杀同门重，可那个散修当时已经和云山城城主搭上了关系，这事闹得很大。”
“判院那边压力不小，差点就给他定了个废修为、逐出山门。”
苏千荷轻轻叹了一口气。
“最后，是三长老出面把人保下来的。”
“具体用了什么代价，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三长老闭关前，特意去见了掌门一趟。回来之后，脸色难看了好几天。”
“秦无越的命，算是保住了。”
“后来，三长老干脆把他正式收成了亲传弟子。”
苏千荷目光重新落回叶长生脸上。
“从那以后，秦无越就变了。”
“不爱说话了，不爱笑了，也不再和谁走近。”
“整天除了炼丹，就是推丹方、算配比。”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架只会炼丹的人偶。”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因为赵晏清死了之后，他明白了一件事。”
“一份错的丹方，足够要一条命。”
“所以他要把所有丹方都弄明白，要把每一处药性都推到极致，免得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
苏千荷顿了顿。
“七十年了。”
她抬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整整七十年。”
“秦无越没有为谁出过手，也没为谁真正动过怒。”
“更别说为了谁离开他那张石桌。”
她看着叶长生。
“直到你。”
叶长生站在山道上，衣摆被风轻轻吹动。
“七十年来，第二个为了义气去杀人的宗门弟子，就是你。”
叶长生沉默了很久。
那个书呆子。
那个除了丹方和丹药，几乎什么都懒得理的冷面人。
原来也年轻过。
也有过那种血气最盛的时候。
也曾为了自己真正在乎的人，不管不顾地出手，杀人。
差点把自己的命和前程一起赔进去。
七十年前的秦无越，和今天的叶长生，做的是同一件事。
只是一个杀的是散修。
一个杀的是同门。
“我明白了。”
叶长生声音不大，却很稳。
苏千荷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
这一次，她是真的笑了。
没有打趣，也没有故意损人。
“去吧。”
“三年后见。”
叶长生朝她深深弯下腰，行了一礼。
不是拱手应付一下。
而是实打实地俯身下去的大礼。
苏千荷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摆手。
“行了行了，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三年而已，一晃就没了。”
叶长生直起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云渺宗群山。
晨雾笼罩山峦。
松涛起伏，殿阁半藏半露。
他转身，迈步走进山脚下的密林。
身影很快被松林吞没，再看不见。
林中不好走。
没有石阶，也没有路标。
脚下是厚厚落叶，地面上到处都是盘根错节的树根。
有时还能踩到一段前人走出来的泥径。
更多时候，得自己摸着往前走。
叶长生不会御剑。
御剑飞行，是筑基境以后才能真正掌握的手段。
不仅要把灵气灌进飞剑，撑起一个稳定的升力场，还得靠神识精确控制方向和速度。
他现在炼气五层巅峰，灵气勉强够用，可神识差得太远。
真要硬飞，飞不了多久就得失控。
所以只能靠走。
从云渺宗到云山城，直线也要一个月脚程。
若能御剑，三天便够。
可现在只能步行，再加上穿林、绕险地、避妖兽地盘，少说也得一个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