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黑市在城西。
入口藏在一条死胡同尽头,两面破墙夹着一扇铁门,门上焊了层锈。
你不知道的话,走过十次都当是废弃院子。
叶长生把黑帖贴在门面上,禁制纹路亮了一瞬,铁门无声滑开。
里头跟外头是两个世界。
甬道向下延了二十来步,两侧嵌着暗火石,光线压得很低,照不清人脸。
再往前走,空间猛地撑开,地下挖出一个足有三四亩的大厅,顶上悬着几盏老旧灵灯,光晕昏黄,落在下面密密麻麻的摊位和人影上。
丹味扑面。
叶长生左臂灵种当即有了反应,掌心发烫,各种丹药气息搅在一起涌进感知里。
有正经好货,有劣丹,有掺了毒的东西,还有几味他白天在小丹会上根本没见过的古怪丹气。
比白天的货色杂了不止一个层次。
也野了不止一个层次。
来往的修士大半戴着面具或兜帽,偶尔露出的手上套着遮息指环。没人打招呼,没人寒暄,路过时眼角扫一眼就各走各的。
顾清棠跟在他右侧半步远的位置,从进甬道起就没松过肩。
她对这种地方不陌生。百草阁做药材生意,灰色渠道多少走过。但走是一回事,被人盯着走是另一回事。
叶长生今天在小丹会上闹出的动静不小。黑市的消息比坊市快,这边多半已经传开了。
她余光扫过右侧一个摊位后面站着的黑袍修士,对方正盯着叶长生的背影看。
“别四处瞅。”叶长生忽然开口,嗓音含混。
顾清棠一愣。
“越紧张越招人盯。你就当逛街。”
顾清棠嘴角抽了一下,没搭理他。
逛街。地底下一群刀口舔血的修士,你管这叫逛街。
叶长生确实在逛。
他步子不快,佝偻着背,经过每个摊位都要多看两眼。左手灵种一路没停过,掌心忽冷忽热,不断捕捉周围丹药的信息。
大部分东西他看不上。
但有几个摊位让他多停了两息。
一个卖残丹的摊子上,堆了小半匣碎丹渣,在别人手里就是废料,丢都嫌占地方。叶长生扫了一遍,发现至少有三四块核心没碎的残丹芯,灵种照样吸得动。
另一个摊位上摆了几瓶标着“过期”的养气丹,封口已经泛黄。他路过时灵种微微一颤——药力衰了,但丹骨还在,用灵膳手法重新激一下,不是不能用。
他默默记下位置,没急着出手。
先把正事办了。
甬道尽头左拐,拐角处挂了一块黑底木牌,上面刻了个“局”字。
牌子下面站着个面无表情的壮汉,修为不低,目测练气七层往上。叶长生走过去亮了一下黑帖,壮汉扫了一眼,侧身让路。
帘子一掀。
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的大厅小得多,但气氛完全不同。
十来张矮案沿墙摆开,每张案上放着茶盏和小灵灯。角落里燃了一炉熏香,味道压得住丹气,闻着倒不呛。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坐着,有的低声交谈,有的独自品茶,看见新人进来,眼皮抬一下,随即移开。
主位上坐着一个干瘦老者。
叶长生认出来了。
白天在小丹会末尾递帖子的那个中年人,就是这老者手下的。当时那中年人说“商盟有位前辈”,说的就是眼前这位。
干瘦老者看着不起眼,穿一身灰麻袍子,头发花白束在脑后,坐在矮案后面端着茶盏,脸上挂着三分笑。
可叶长生进来那一刻,灵种猛地跳了一下。
这老东西修为不低。
至少筑基。
干瘦老者放下茶盏,先笑了。
“今日小丹会上那出断丹,老朽隔了五条街都听见了。赵丰年那张脸——啧,想想就痛快。”
语气随和,挑不出毛病。
叶长生没客气,在对面矮案后坐下,骨头咯吱响了一声。顾清棠在他身后站着,没坐。
“赵丰年的丹,确实该砸。”叶长生接了一句。
干瘦老者笑容加深:“那孙越的呢?”
“孙越的丹不该砸,但他自己非要递上来。”
老者哈哈一笑,手指点了点矮案:“痛快人。老朽姓魏,在商盟里管些杂事,朋友们给面子叫一声魏执事。”
叶长生点了点头,没报名字。
面具还戴着,魏执事也没追问。黑市里的规矩,能不问的就不问。
“叶老先生——容我这么叫,”魏执事端起茶喝了一口,“今日请您来,一是想结个善缘,二嘛……”
他搁下茶盏,往旁边一指。
叶长生顺着他手看过去。矮案右侧摆了个长条桌,桌上铺着黑绒布,上面并排放着五只玉瓶,瓶口封着灵气禁制。
“二是想请先生玩个小局。”
叶长生没说话。
魏执事把规矩交代得很清楚。
赌丹局。
不比炼,比看。
每轮拿出一枚未开封的丹药,参赌者根据丹气、纹路、火痕、残留杂质等细节,判断品阶、药效和缺陷。押中者得灵石,押错者赔资源。
“在座的几位老朋友也会参与,大家切磋切磋。”魏执事笑着补了一句,“赌注不大,图个乐。”
叶长生扫了一圈。
十来个人里,有七八个明显是黑市常客,还有两三个看着有点丹修的底子。
这帮人看他的眼神各有各的味道。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不怎么服气的。
白天的事传到这儿,多半掺了水分。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想亲眼验证。
赌丹局就是验证的场子。
叶长生听完规矩,嗓子里闷出一声笑。
顾清棠站在他身后,听见那声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已经开始学着从这老修的细微反应里判断情况了。他要是沉默不语,说明在算计。他要是皱眉,说明事情有点棘手。
他要是笑——
那就是别人要倒霉了。
“行。”叶长生一个字蹦出来。
————
第一轮。
魏执事亲自把第一只玉瓶摆到长条桌中央,解开瓶口禁制。丹气从瓶口溢出来,丹香正,偏甜,闻着是养气类的东西。
在座几个参赌者凑上去看了看,有人嗅丹气,有人掐指算火候,各有各的路数。
叶长生没动。
他坐在矮案后面,左手搁在膝盖上。
灵种已经替他把活干完了。
丹气淌进感知里的那一瞬,他就知道了。
三品下阶养气丹。配方中规中矩,药效能用,但丹炉最后收火时没封干净,有一丝丹毒渗进了表层。量不大,练气三四层的修士吃下去,顶多肚子不舒服半天。可要是吃多了,丹毒积在经脉里,日子长了就是隐患。
几个参赌者陆续报了自己的判断。
“三品下阶,品相还行。”
“养气丹,火候差一点,但问题不大。”
“我看值个七八十灵石。”
没一个提丹毒的事。
轮到叶长生。
他也不站起来,就坐在那儿,嗓音沙哑地冒了一句:“丹毒没清干净,收火的时候漏了。”
几个参赌者回头看他。
短暂的安静。
魏执事拍了拍手,旁边一个黑市丹修走上来,往丹药里渡了一道灵气探查。
三息。
那丹修抬起头,表情很微妙。
“确实有丹毒残留。量不大,表层一缕。”
叶长生端起矮案上的茶喝了一口。茶不好,粗叶子。
几个参赌者的表情变了。有人皱眉回忆自己刚才为什么没闻出来,有人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还有一个年轻些的修士直接把赌注灵石推到了叶长生那边。
第一轮结束。叶长生赢了三十灵石。
不多,但已经有人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