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合作打算

帘子落下，隔开了赌丹局里那些灼热的目光。

窄道不长，两侧嵌着拇指大的暗火石，光线昏沉，堪堪照清脚下。叶长生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脊背依旧微弓，看着跟外头那个连赢三局的老修判若两人。

顾清棠跟在半步之后，一路没再开口。

她刚才那句“到底是看出来的还是赌的”，被一句“你猜”堵了回来。她本来想追问，但转念一想，追问了又能怎样？这人给的答案，从来都比问题更让人头疼。

走到窄道尽头，一扇矮门半敞着，门后站着个面生的灰衣修士，见魏执事的人领路过来，侧身让开，目光在叶长生脸上停了一瞬。

内阁比外面小了一大截，总共也就三张矮案，墙角一座铜炉，里头燃着安神香，味道清淡。灯火换成了品相不错的灵石灯，光线柔和，照得人舒服。

魏执事已经坐在主位上等着了。

他手边摆着两盏新茶，茶汤碧绿，热气还没散尽。

“先生请坐。”

叶长生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下去，骨头又响了两声。他端起茶盏闻了闻，眉头松了松。

比外面的粗叶子强。

魏执事笑眯眯看着他喝茶，等他搁下盏，才慢悠悠开了口。

“叶老先生三局连中，老朽佩服。商盟里头消息传得快，估摸着明天不少人该睡不着觉了。”

叶长生哼了一声，没接话。

魏执事也不介意，手指在矮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老朽就不绕弯子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笑容收了两分，语气沉下来。

“先生手里，有没有四品以上的稳定货？”

这话一出口，顾清棠站在叶长生身后，眼皮跳了一下。

四品以上。

稳定货。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意味着魏执事已经把叶长生当成了真正有根底的丹道高手在试探。

叶长生没立刻回答。

他端着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从盏沿上方扫了魏执事一眼，然后把茶搁下来。

“你们黑市商盟，吃得下多少？”

魏执事的眼神亮了一瞬。

这句反问的分量很重。叶长生没问价格，没问渠道，没问安全保障，第一句就是问胃口。

说明他手里真有东西。而且数量还不少。

魏执事当即把最后一层客套也丢了。

“黑市不缺灵石，也不缺买家。”他斟酌着字句，语速放慢了半拍，“真正缺的，是稳定的高品货源。先生若能长期出货，黑市给的价能比百草阁高出两成。四品丹只要品相过得去，有多少收多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有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百草阁那边不方便走的，黑市替先生处理，不加手续费。”

顾清棠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她不是听不懂这话的意思。魏执事这番开价，明面上是合作邀请，暗地里就是在挖百草阁的根。叶长生要是点了头，百草阁好不容易搭起来的灵膳线、丹药线，全都要被黑市截走一大块。

她想开口，又硬生生忍住了。

这是叶长生的选择。她没资格替他做主。

可叶长生偏偏没松口。

“再看看。”

三个字，轻飘飘落地。

魏执事也没急。他在黑市混了大半辈子，最清楚一件事——越是真有货的人，越不会急着卖。催反而坏事。

他笑容重新挂回脸上，抬了抬手。

身后的灰衣修士立刻转身出去，没过十几息，捧了一只黑木盒进来。

盒子不大，巴掌长短，盖面漆黑，边角磨出了年头。

魏执事亲手把盒子推到叶长生面前。

“这是最近从一处遗府残址里收上来的东西。”他说话时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几个老朋友看过了，都说废了。先生若能看出门道，今夜这盒东西就送了。”

叶长生低头看着那盒子，没动手。

顾清棠注意到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很短暂的反应。

不是紧张，是克制。

她在赌丹局里已经学会了看这老修的细微动作。他越平静，说明越在意。

叶长生伸手掀开盒盖。

里面铺着一层灰布，灰布上躺着五枚丹药，大小不一，色泽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气息混乱。

乌光暗沉的，表面龟裂的，丹纹歪斜的，还有一颗直接碎了半边。灵气外泄，杂味横溢，一看就是标准的废丹堆。

叶长生左手贴上盒沿。

灵种烫了一下。

他面色不动，手掌缓缓从盒沿滑过去，挨个掠过那五枚废丹。

前三颗，灵种给回来的反馈平淡得很。药力散了，丹骨碎了，芯也废了。就是普通废丹，拿来当垃圾卖都没人要。

第四颗，稍微有点意思，但也只是稍微。

第五颗。

叶长生的指尖顿住了。

那是一颗缩在盒角的暗灰色小丹，个头比其他几颗都小一圈，表面覆着一层死灰色的壳，看着毫无生气，连丹味都压得死死的。

可灵种烫得厉害。

掌心传来的热度陡然攀升，灵种几乎是硬生生往那颗小丹上扑过去的。

叶长生呼吸没变，心跳却快了两拍。

他感知得很清楚——这颗丹的外壳确实废了，阴寒之气侵蚀过，表层药性全部紊乱，正常丹修一看就会扔。

但壳底下的东西没废。

火属性灵力被厚厚一层阴寒压着，困在丹芯深处，密度极高，温度极烈。好像一团烧了一半的火炭被人扔进冰水里，外层冻住了，内里的炭火却还活着。

这玩意儿至少是四品层次的火丹。

叶长生手指从盒沿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动作很自然。

他抬头看了魏执事一眼。

“前三颗是废的。第四颗勉强能刮出点药渣，值不了几个钱。”

魏执事点头，表情平静。这个判断和他手下那些丹修给的结论一致。

叶长生停了停，目光落在盒角那颗暗灰色小丹上。

“最后这颗，被阴寒之气侵蚀过，外壳药性全乱了。”

魏执事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等着后半句。

“但里头的丹芯还活着。”

茶盏搁下来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叶长生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火属性，药力没散。只是被阴寒封住了，正常手段探不进去。要是有人能剥掉外面那层死壳，重新激活丹芯，这颗丹至少是四品。”

内阁里安静了两息。

魏执事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叶长生看了一瞬，目光里那种精明老辣的审视味道又浮了上来。

他手下的人看过这盒东西，四个丹修，没一个说这颗暗灰小丹有救。

“先生确定？”

“确定。”

魏执事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

笑容里没了客套，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感慨。

他抬手一推，把黑木盒整个推到叶长生面前。

“送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

叶长生伸手把盒子合上，顺手拢进袖中，动作一气呵成。

顾清棠站在后面，看着他收东西的速度，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来之前她满脑子都在想着怎么防黑市下套。结果呢？进来这一趟，赌丹局赢了灵石，又白捞一盒特殊废丹。

这人到底是来逛黑市的，还是来抢劫的？

魏执事重新斟了两盏茶，推过去一盏，自己端起一盏。

“过几日黑市有一场私局，比今夜的赌丹局规格更大。在座的人也更杂。”他喝了口茶，语气松弛下来，“先生若有兴趣，老朽替你留个位置。”

叶长生嗯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听着像应了，细听又没把话说死。

魏执事也没追问。

两人又喝了半盏茶，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事。临走前，魏执事亲自送到窄道口，姿态比刚才更低了三分。

出了黑市，夜风一灌。

叶长生深吸了一口气，闷在嗓子里的那股燥意才慢慢压下去。

他袖中的黑木盒沉甸甸的，灵种隔着布料还在发烫。那颗暗灰火丹贴着掌心的方向，催得他手背发热。

好东西。

他忍了一路没去碰。

回到百草阁给他安排的小院后，叶长生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顾清棠跟到门口，脚步顿住。

她站在院门外，看着叶长生的背影消失在屋门里，听见门闩落下的声响。

然后，院里就没了动静。

顾清棠在原地站了两息。

这老东西一拿到好处就关门，连句客气话都不带说的。

她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风从巷口灌进来，夜色很沉。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犹豫了一瞬，轻声说了句话。

“你若真要和黑市合作，记得先和我姑姑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