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得笑着才会有人喜欢
小二提着个粗瓷茶壶殷勤地凑了过来。
泛着些许浑浊沫子的热茶倒进缺了个口的粗瓷杯里。
“客官,您这可就问得外行了。”
“咱们这风雪镇,别的不多,就是关于寒兽谷的破事最多。”
“那些个吃喝拉撒的寻常消息,哪值什么价码。”
“外头大街上随便找个闲汉,赏两个铜板,他能给您说上一箩筐。”
叶长生看着眼前卖相不佳的茶水,没有端杯子的意思。
“挑值钱的说。”
小二咧开嘴嘿嘿一笑。
手脚麻利地用搭在肩膀上的抹布在桌角来回擦了两下。
“这值钱的买卖自然是有。”
“客官要是打算带人横穿那条寒兽谷的大路,就得在咱们客栈正中央的铁木柱上,挂牌子发布护镖的任务。”
“这行有死规矩。”
“不管成交的悬赏金是多少,咱们客栈的东家都得从中死死抽走一成的红利。”
叶长生手指在干裂的木桌上轻敲了两下。
“价格如何?”
小二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压低了声音比划着。
“这护镖的人,在咱们镇上可是分三六九等的。”
“客官要是图便宜,外头那些民间跑江湖的武把式,给个五百两雪花银,就能包下一个人。”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这些人对付点寻常财狼野豹还凑合。”
“一旦碰上稍微上了品阶的凶兽,那就是排队去给畜生送口粮的。”
“拿这群人当护卫,说白了就是花钱买几块挡箭牌,真出了事您只能自求多福。”
叶长生对此并不意外。
修仙界里的那些嗜血凶兽,本就不是凡人武夫能用命填进去的。
他视线扫过喧闹且充满血腥味的客栈大堂。
“若是直接雇佣修士呢?”
小二见对方连五百两银子都不放在眼里,脸上的笑容立刻又深了几分。
连弯腰的弧度都变得更加讨好。
“修士自然有修士的高昂价码。”
“那些常年在镇子上讨生活、刀口舔血的散修,对付个低阶凶兽自然是不在话下。”
“这价钱嘛,就得严格按着对方的境界来算了。”
“修为越高的主儿,您这钱袋子就得掏得越空。”
小二左右看了看,神神秘秘地凑近了半步。
“要是客官您兜里真阔绰,最好的选择,还是去找附近雪隐宗的弟子。”
“那些可都是正儿八经的大宗门出身,手段硬朗,身上的符箓法器都不缺。”
“只要他们肯点个头接单,保准能让您安全穿过那条大路。”
“不过这群祖宗收费也是真黑。”
“一个人出趟镖,起步就是五块灵石,还不带还半个大子的价。”
叶长生听着这些话,眼底深处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他大老远跑来,可不是为了简简单单穿行大路。
他要去的地方,是哪怕元婴境老怪走错一步都会丧命的千兽崖。
他靠在有些年头的长条板凳背上。
“我若是不只为了穿过山谷呢?”
“要是我想雇些身手好的人,陪我往寒兽谷深处走一趟,采几株高年份的灵草。”
“这种差事,买卖该怎么算?”
小二刚才那副市侩油滑的笑脸,瞬间僵在了原处。
他像见鬼一样盯着叶长生。
连连摆着手,身子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客官,您莫不是拿小人寻开心?”
“就在寒兽谷边缘的道上溜达一圈,和深入里头去采药,那可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里头的那些玩意儿,凶险程度比外围高了何止百倍?”
“要是往深处走,您刚才问的那些护镖价码,起码得再翻上五十倍往上!”
“就这天价,还得看有没有不要命的疯子肯接茬。”
“那里面真不是活人待的地方,一般的散修就算见着金山银山,也得考虑自己有没有那个命花才行啊。”
叶长生沉默着没有反驳,心里已然有了底。
他不再继续往下追问。
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银,随意地扔在缺角的木桌上。
“先开一间清静些的上房。”
小二见桌上实打实的银子,总算长出了一口气。
那股子惊悚感立刻被赚赏钱的喜悦冲淡。
他赶忙一把将碎银捞进袖子里,连声招呼着前面带路。
“好嘞!”
“天字三号房一间,清静得很,客官楼上请!”
这风雪镇的客栈虽然一楼乌烟瘴气、鱼龙混杂。
但二楼的客房显然是为了有钱的主顾专门准备的。
墙壁里镶嵌着厚重的隔音阵纹。
一推开厚实的房门,楼下的喧嚣和打骂声就被彻底隔绝了大半。
房间里陈设简单整洁。
角落里还放着一盆烧得极旺的无烟银炭。
散发着让人骨头都酥软的热气。
叶长生转过身,把齐莹莹头上的兔毛兜帽轻轻摘了下来。
小丫头一路走来,大半张脸都被冻得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可她却出奇的安静。
不喊冷,不喊累,也不像寻常六岁稚童那般遇事就哭闹。
叶长生径直走到宽敞的木床边。
扯过厚实柔软的棉被在榻上铺平。
他回过头,看了依然站在原地搓着手的小丫头一眼。
“先把鞋脱了,进被窝里去暖和一会儿。”
齐莹莹很听话。
她乖巧地点点头,笨拙地跑到床边,蹬掉脚上略显破旧的鹿皮小靴子。
然后像只寻找避风港的小猫,迅速钻进了被窝里。
她把整个身子都缩在厚棉被下,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定定看着叶长生。
叶长生站在炭火旁烤着手。
他在心里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步调。
“刚才那小二说的价格虽然离谱,但修仙界向来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等这丫头睡熟了,我再独自下楼去大堂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搞到千兽崖的具体方位情报,或者物色几个常年在绝地里摸爬滚打的老油子花重金雇来带路。”
他打定主意。
转身走到床榻边,帮齐莹莹把漏风的被角仔细掖了掖。
就在他转身刚要迈步走向房门时。
外袍宽大的袖口处,突然传来一股微弱却异常固执的拉扯力。
叶长生停下脚步。
他低下头,借着炭盆里散发出的微弱火光。
看见一只白嫩得甚至有些透明的小手,正死死揪着他青色长袍的衣角。
齐莹莹不知什么时候把半个身子探出了被窝。
因为太过用力,她攥紧布料的小手骨节显得微微发白。
小丫头仰着头,声音压得极轻,带着掩饰不住的怯意和慌乱。
“叶哥哥……”
“你是不是要把莹莹一个人丢在这里?”
叶长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过身来。
“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看着那双写满患得患失的澄澈眸子。
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原本清冷的语气。
“不过,我就算真要进那深山险地去办正事,也不可能带着你这个小拖油瓶一起去。”
“但在我走之前,肯定会先在这镇子上帮你找到可以稳妥托付的亲戚。”
“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把你扔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客栈里。”
齐莹莹听到这个保证,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攥得更紧了。
她慢慢低下头,声音闷在有些粗糙的棉被边缘。
“莹莹没有亲戚的。”
“爷爷早就告诉我,我是他很久很久以前,从城外风雪地里的一个破草堆里捡回来的野孩子。”
“这世上,除了爷爷和奶奶,再也没有别人喜欢莹莹了。”
叶长生听到这句话。
站在床边的身形略微僵直了几分。
他心里一直默认齐莹莹是风雪城商盟分舵那位老舵主的亲孙女。
毕竟那晚金丹强者带队血洗商盟。
那位老人临死前,硬扛着致命一击,也要把这丫头死死护在身下,强行托付给他。
老头当时眼中的绝望与不舍,绝非作假。
谁能想到,这两人之间竟然连半点血脉关系都没有。
为了一个捡来的孤女,一个商盟的高层执事愿意拼尽最后一口气去博一线生机。
叶长生那颗在死人堆里滚过、早已变得精明冷硬的思绪,像是一脚踩空,陷入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复杂情绪里。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重新走回床榻边,拉过一把雕花木椅坐下。
目光深沉且专注地盯着这个明明很害怕、却还要强忍着不发抖的小丫头。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被忽略了许久的违和感。
从那天夜里商盟分舵被灭门,地上横七竖八全是惨死的尸体。
到后来两人在漫天风雪中昼伏夜出,担惊受怕地逃亡了整整五天。
这年仅六岁的丫头,一路上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甚至连晚上睡觉做噩梦,都不曾哭喊着要找爷爷。
这种安静。
对一个刚经历过灭门惨案的幼童来说,实在太过反常。
叶长生放轻了呼吸,目光直直地锁定着那双闪躲的眼睛。
“丫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爷爷和奶奶,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齐莹莹听到这句有些直白的问话。
抓着叶长生长袍衣角的小手,一点一点地慢慢松开了。
她小小的身子在被窝里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
但她没有躲避。
而是十分努力地把脸仰起来,正对着叶长生那张透着几分审视的面庞。
然后,她用双手揉了揉脸颊,极其用力地挤出了一个看起来十分乖巧的笑脸。
“我知道的。”
“那天晚上,那些穿着黑衣服的坏人提着刀闯进来的时候。”
“爷爷浑身是血地把我塞到大哥哥手里,就偷偷捏着我的手心告诉我了。”
“爷爷说,他跟奶奶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后再也见不到莹莹,也抱不到莹莹了。”
叶长生看着她嘴角那抹僵硬到让人心颤的笑容。
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团粗糙的干草,刺得生疼。
既然当晚就已经知道最疼爱自己的至亲死在了那场残忍的屠杀里。
那这逃亡的五天五夜里。
这具小小的身躯里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才能做到每天都装出一副没心没肺、对什么新鲜事物都好奇的样子?
叶长生伸出宽大的手掌,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她耳边的碎发。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
“那你这一路上,为什么还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每天还跟着我笑嘻嘻的,连多问一句都不曾有过?”
齐莹莹仰着头,原本强撑着的笑脸,在那只温厚手掌的触碰下,再也挂不住了。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剧烈向下撇去。
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串,瞬间从眼眶里决堤而出。
顺着脸颊扑簌簌地砸在床单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小丫头的肩膀极其剧烈地抽动着,却依然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嘴唇,怎么都不肯让自己发出嚎啕的哭声。
只有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哽咽,从牙缝里漏出来。
“因为……因为爷爷交代过。”
“爷爷说,外面的世界很难走,全都是会吃人的妖怪。”
“要是带着一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孩,会给大哥哥添很大很大的麻烦。”
“爷爷说,要是莹莹不懂事,惹得大哥哥心里烦了,你就会在半路上把我也丢掉的……”
齐莹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上不断涌出的眼泪。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在拼命地把嘴角往上扯,想要把那个乖巧听话的笑容重新挂回脸上。
“爷爷还叮嘱过……”
“他说莹莹要一直笑,一直乖乖听话,绝对不能招人烦……”
“只有这样,别人才会稍微愿意喜欢莹莹一点点……”
屋子角落的炭盆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木炭爆裂声。
温暖的火光映照在叶长生那张经历了枯木逢春、却依然透着沧桑的面容上。
他静静地坐在木椅上,身体仿佛凝固了一般。
眼前的这一幕,像是有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割开着他为了在修仙界生存而披上的那层冷酷外衣。
这究竟是个怎样操蛋的世界。
残忍到连一个六岁的无辜孤儿。
都要靠着压榨自己的本能,用强颜欢笑来换取活下去的一丝施舍。
叶长生这两世为人、常年在算计与被算计中摸爬滚打,早已自认为坚如磐石的心境。
在这断断续续、充满讨好意味的哽咽声中。
毫无预兆地迎来了一场彻彻底底的风暴。
他丹田深处那片原本死寂蛰伏的玉府。
猛地爆发出一阵沉闷而悠长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