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星罗棋布天,终于大亮,最后一缕残雾也已经悄然散尽,白瓦滴着雾水,水滴落地,聚集,映照着红墙,也映照着崭新的一日。
宫中风云变幻,至此,终于尘埃落定。
君临端坐于书房案前,手握湖笔,凝神静气,悬肘亦稳如山。
笔下的经卷已抄了大半,字迹工整干净,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宁和。
音音杵在一旁,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墨。
墨条与砚台摩擦发出“沙沙”的涩响,配上她那张鼓得老高的腮帮子,一看就知道,她正在进行无声的控诉。
十一万两不结,还让她干活!怪不得轻羽大人说,坏男人在看到漂亮女子的时候都会产生邪念,让她一定提防。
果然如此!不给钱真是太邪恶了!
“殿下——殿下——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黑衣惶急的喊声伴着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书房的静谧。
君临却连眼皮都未抬,笔锋稳健,不见半分波澜。
“砰”地一声,黑衣几乎是撞开门闯进来的,什么规矩仪态全都抛在了脑后,一张脸涨得通红:“后宫、后宫变天了!皇上连下数道圣旨,内务府总管革职查办,皇后娘娘失职罚俸、禁足思过!怡嫔被降了位份,叶昭仪——叶昭仪成了柳香阁一宫主位!”
他说得口干舌燥,气喘吁吁,却发现案后的主子依旧八风不动,连笔下的节奏都未曾乱上一分。
再看向音音,她一眉高一眉低,似乎完全没听懂:“哈?后宫要下雨了?那咱们这边下不下呀?”
嗯,不是似乎,是就是。
黑衣顾不得音音听没听懂,继续跟君临说着,“殿下!后宫都闹翻天了,您好歹给点反应啊!”
他急得恨不得去摇主子的肩膀,但他不敢,只能小心哀怨地晃了晃书案一角,甚至连桌角的蚂蚁都没被惊扰到。
君临撩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目光落在旁边嘴噘得能挂油瓶的音音脸上,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行了,不用摆出那副面孔了。出去等着吧,内务府新任总管,很快就会将亏欠我们的银钱,一分不少的送来了。”
话音未落,方才还蔫头耷脑的音音霎时眼亮如星,她毫不犹豫地“啪”一声扔下墨条,转身就如一只兔子般,雀跃着“飞”了出去。
君临望着那瞬间消失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清浅而真切的笑意。
他终于不用再听她念叨欠她那十一万两了。
提笔欲再蘸墨,笑容却猛地僵在脸上。
只见砚台边,他那块价值不菲的松烟古墨,已被磨得只剩下指甲盖大小!再看向砚中那浓黑发亮、几乎满溢的墨汁——这可是他府上珍藏的最后一块!
君临顿觉心口一抽,痛心疾首地咬牙:“扣她一百两!”说罢,愤愤然地使劲蘸饱了墨,看来今天不抄完两本经书,这墨是用不完了!不行一会儿就让黑衣和他一起抄,总之千万不能浪费了这墨!
“殿下……”黑衣见他如此淡然,一个念头骤然闯入了脑海,回忆昨夜殿下反常的行为,他声音都带了些颤,“莫非……莫非这一切……”
君临并未答话,只缓缓抬眼,望向窗外已澄澈的天空。晨光落在他眼底,漾开几分莫测的意味。记忆也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
…………
二皇子府邸。
二皇子指尖捻着一支锈迹斑斑的银钗,递了过来,眉宇间带着些许不解:“用药水泡锈的,痕迹做得还算逼真。只是……你制这东西做什么?”
君临接过钗,拿在手中随意把玩了两下,唇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弧度:“能做什么?自然是给我家那位暗卫讨债去了。总不能让我自己跟父皇说,我十几万请了个暗卫现在没银子了吧?”
…………
…………
“哇!十一万两!整整十一万两!”
窗外,音音清亮欢快的惊呼声穿透窗纸,将他的思绪猛地拉回现实——内务府的新总管,果然到了。
“对了,”君临像是忽然想起,状似无意地问道,“内务府原先那个总管,定了什么罪?”
书房内霎时一静。
黑衣愣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定不了罪了……他,已在狱中畏罪自裁了……”
“什么?!”君临执笔的手骤然一顿,豁然抬头,眼中写满难以置信,“他虽然多次刁难克扣,但所做之事也算在规章之内,并没逾越太大!为何要畏罪自裁?!”
“殿下,”黑衣压低了声音,将探听来的消息和盘托出,“叶昭仪被内务府克扣份例,饥寒交迫,无奈去厨房偷拿了几块糕点果腹,却被怡嫔娘娘逮住,硬定了偷窃之罪,罚跪宫门外整整一夜……皇上赶到时,人已是奄奄一息,险些就没了……这样的大罪,即便他不自裁,也是难逃一死啊……”
君临瞳孔骤然收缩,稳若磐石的手腕猛地一颤,笔尖饱蘸的浓墨“啪嗒”一声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大团污迹。
不可能……叶昭仪纵然失宠,也是尚书之女,内务府总管是势利,却也最懂分寸,他们绝不敢克扣凌虐至此!!
“内务府新任总管卢一明求见——”门外,一道略显尖细却中气十足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新总管不徐不疾地踏入书房,此人看起来年轻,行事却很老练周全。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恭敬地躬身,之后将一个锦盒递给了黑衣。
“奴才谢三殿下提携之恩,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殿下笑纳。”
黑衣迟疑了一会儿,见君临没有拒绝,才打开锦盒。
锦盒里面躺着一艘巴掌大小,银光熠熠的精致船模,显然是赶工而成,棱角尚且未经细细打磨。
船头之上,一个戴着斗笠的船夫模型正悠闲躺卧着,嘴里竟还叼着一片微缩的树叶,栩栩如生。
君临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片树叶上,眉头越蹙越紧,心头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新任总管察言观色,唇角勾起一抹狡黠而隐秘的笑意,他微微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此物乃叶昭仪特意吩咐奴才精心打造。昭仪娘娘说,殿下您……必定会心领神会。”
刹那间,君临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窜起。
他的寒意,不是来自这宫殿之上腐朽不堪的黑布。
也不担心自己是否也成为他人局中的棋子。
而是,叶昭仪。
相识十几年,他是否真的有看清过她……
另一张深不见底的罗网似乎已经张开,他们在这网中,究竟会扮演什么角色……
…………
与此同时。
戴着青鬼面具的轻羽,正在打开一张悬赏令,地下室窗口里透出来的几缕阳光反射在他的面具上,让那青鬼变得更加狰狞。
他握着悬赏令的手开始颤抖,虽看不见脸,但手上的暴起的青筋已然暴露出了他的心境。
谁敢,究竟谁敢这么大胆!
悬赏令上,音音的容貌和现有身份被标注的清清楚楚。
悬赏金,十万两。